来时他心中尚有几分揣测,婚事虽然早便定下,但东宫这边一直淡淡,从未有任何消息放出来。
便是有时朝中碰见,温栖玄的态度也一如既往,他便一直有些惴惴难安。
毕竟当初女儿背着家里去御前求旨,他不是没有恼过。
这个女儿本就心气强,又自小便极有主意,或许也是因着这般性子,从前才和朝中权贵结下了梁子。这样的世道女子主动求嫁,难免为人诟病。
可圣旨一宣,东宫那边又迟迟没有异议。如此。反倒愈发助长了林家的势头。
林翰林便曾反复告诫妻女,门前车马过盛,未必便是好事。不过身为人父,他亦不能免俗,今日踏进东宫时,先想起的仍然是女儿的婚期。
直到他恭恭敬敬行了礼,才瞧见桌案上的奏疏。
温栖玄难得穿着一身云纹底淡白的衣袍,纵然仍在病中,反倒显得整个人蕴着几分仙缈之气。待随手赐了座,便将一册底账递了过去。
“去岁林卿请核宁州军粮,如今数目到底齐了。”
林霖连忙接过垂眸翻阅,才看了两页,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是政事上一向考究谨慎之人。宁州军粮去年是他亲自上书奏议复查,如今核对着底册,个中细节都也一一记得。
比如彼时宁州拢共拨粮三万石左右,可实收却不足两万五千。余下的那笔粮草,彼时朝中不少老臣便纷纷猜测纷纭。
如今对比着条目,倒见其上清清楚楚写着,“余下皆记做军需损耗,户部允准。”
户部尚书是向来秉公的一位兢兢老臣,平日里虽不至于亲近,可林霖为官多年,自然清楚其为人秉性。
他仓促翻过几页,这才抬起眼,质问其中不合理之处:
“敢问殿下,那……沿途仓场的收讫文书呢?”
温栖玄似乎早已料到,从另一侧积压的书目下抽出几页纸,递给林翰林过目。
林霖看过,却敏锐地发觉目前所有文书的确没有问题,却独独少了两页。
甚至是应作销帐所用的最为关键的两页。
他疑惑地抬起头,恰好对上温栖玄的目光。
已值深秋,窗外竹影稀疏,恰好筛下半窗秋色。
温栖玄便坐在那桌案后的明暗交错之间,神情清淡,叫人辨不出丝毫喜怒。
“不错,有两处至今未交。”
“那……当日又如何能销帐?”
温栖玄淡然勾起唇角,“凭孤当日允他们便宜行事。”
林霖怔了片刻,拱起手来:
“那以微臣之见,应当追查此事。”
温栖玄面无表情,“如若查起,第一个被查的恐怕便是宁州知府,陈毅。”
陈毅宦海沉浮多年,掌管宁州前亦在上陵做官,向来和东宫亲近。
林霖没有丝毫退缩,反倒坚持,“亦当查。”
他知道此事严重,连忙将手中底册放下,又补了一句,“即便当初陈知府奉的是殿下您的手令。”
温栖玄定眸看了林霖片刻,反倒露出几分早有预料的笑意。
因着病,他掩唇咳嗽几声,却未见半分愠怒之色,反倒又从身后的博古架上取出另一份早已装订好的文书。
“人人都说林卿清正廉敏,孤亦以为。”
“甚至有林卿如此认真为公之人,也是我朝一大幸事。也因此,孤今日便会去向父皇请旨,遣林卿赴宁州,会同有司勘验。”
这下反倒轮到林翰林怔忪了。
他是去岁朝中驳议此事最切的几位臣子之一,如若由他查出此事确有亏空,隐瞒不报,那么这些年来东宫最为人诟病的如袒护地方属官,结合地方势力等事的嫌疑,自然便能洗清。
至于宁州那些凭太子手令便自持之人,想来也无处托庇。
只是如今林家多了一份婚约在身,那么届时即便有了最后的公允,旁人还肯不肯信他林霖?
简直是进退维谷,前所未有棘手的考量。
林霖额前隐隐冒了汗意,垂头道:
“臣……恐怕不宜领命。”
“林卿是因为婚事之故?”
林霖抬起眼睛。
只见温栖玄随手将那本没有被他接下的文书搁在昔日他亲笔写下的奏疏之上,容色依旧淡得很:
“既然如此,那这门亲事,孤会另行奏请。”
书房里陷入一片寂静。
林翰林看着那封已然泛黄的奏疏,忽然觉得去年自己义正严辞写下的一笔一画,竟然都在此刻,都在这里等着他。
这是一张很久便布下的密网。
到底带着些文人风骨之气,林霖拱手抱拳,并不相让。
“殿下若是起了退婚之意,直言便是,又何必借宁州之由。”
这样的话从向来恭谨慎微之人口中说出来,已是逾矩。
温栖玄反倒不以为忤,只站起身,指节轻轻敲了敲桌子。
“孤知道,单从账面看,宁州这本账,的确尚有疑处。况且大人方才也说,此案应当追查。”
“若此事办得好,林卿得以了却夙愿不说,还能自此平步青云……”
“还请殿下另遣旁人。”
林霖跟着站起身,袖口带着手边的茶盖一响,他只觉得坐立难安。
向来如同朝中其他同僚一般,他从来觉得皇帝向来历色难测,而储君则清和守正。
可直到此刻,林翰林才从这番无比温和,甚至称得上寡淡如水的言辞里,听出令人胆寒的味道来。
他忽然连后背都起了一阵寒颤。
明明去岁阿玉对婚事还从未有所上心,甚至彼时他还和妻子纳罕,为何女儿好端端的便情根深种,简直是非君不嫁。
又为何作为养在深闺的千金,竟能忽然鼓起那样的勇气,跑到御前请旨?
又是什么,能让阿玉笃定只要求得圣旨,便能安稳无虞地嫁入东宫?
有没有一种可能……
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看似云淡风轻之人,暗中引诱授意的缘故?
算算时日,去岁冬自己和几位老臣一同上疏驳议,没过几月,女儿便在得知太子将要大婚后慌忙求嫁。
而林家自从奉旨结亲后,往后他再同那些同僚论起储君得失,朝中便总有人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林大人都要成国丈了,何必如此见外?”
倒成了他林霖忝居高位,不懂变通。
林霖只觉得头昏眼花,一时连喉咙都涩得很,犹豫了半晌,终于才开口问道:
“小女……小女当初御前请旨,殿下可曾事先知情?”
逆在光影里,颜容清俊的男人闻言只是笑了笑。
半肩秋色映着那莹白的衣袍,愈发显得眉眼清绝。
高挺的鼻梁投下一线暗影,薄唇却是温和的,似笑非笑。因着病色,倒颇有几分平日里礼贤下士的味道。
“孤今日便会向父皇请旨。林卿便先收拾行囊罢。”
林霖看着温栖玄伸手将那册文书和昔日自己写下的旧疏叠齐,一时竟不敢去想,这盘棋,眼前之人,究竟筹谋了有多久。
那双眼睛温和至极,含笑时尤其温雅。
只是此刻那样冷漠的目光落在人身上,竟再没有一丝可以转圜的余地。
“宁州地处江南,向来入秋多雨,路上怕要耽搁。早些动身,林卿也可早些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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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冷秋
父亲离开上陵后, 林惜玉连着几日都不曾踏出院门。
城中富贵人家向来消息最是灵通,都知道这回一身清名的林翰林去宁州的缘由,一时间朝野虽面上寂静,底下却议论纷纷。
有说这林翰林死脑筋不懂变通, 得了几日泼天富贵便只顾着自己的功名, 竟生了胆子去拂东宫的脸面。
但更多的人则从未言声, 即便如此,林府门前也骤然冷清了许多。
林夫人将几家送来的帖子都推了,这个节骨眼上,实在不敢再惹人注目。
林惜玉面上什么都不说, 可每每她独自静坐在房中,却半晌连惯常爱看的书都不曾翻过一页。
她不明白,是哪里错了。
于是恍恍惚惚, 又连着几日开始做梦。
梦里便又回到那年冬末。
那个倨傲的三公主的狐狸跑丢那日。
甚至在那很久之前, 她就已经偷偷喜欢温栖玄了。
只是那样的喜欢带着倾慕, 亦满是敬畏。她对那个孤冷的身子从来都不敢生了旖念。
她只觉得他颜容生的极好, 却太过疏离, 于她而言, 不过是一个宫宴上极为遥远的座次。
她那时实在很讨厌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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