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不动声色地剜了眼姒宜和左右两边的扶柳和连春,见她们穿得普通,淡淡笑着:
“我们小姐也正等着呢,不是嘱咐过,你这店里凡是好的布匹先送进去,等挑过了再说?”
那丫头说罢,便吩咐身后的小丫鬟上前去取。
连春嗤笑一声,将手按在缎子上。
“方才我们问了半天,掌柜的才拿出这匹说是能卖,怎么,你们还想明抢不成?”
掌柜的夹在中间,里间的贵客自是不敢去惹,可眼前这位客人看着衣着朴素,但隐约间总觉得谈吐不凡,他自是谁都不想得罪。
只得连连陪笑:“……不过拿进去比个颜色,姑娘稍坐一坐,且吃盏茶……”
那丫头微微扬了眉毛,却分外不饶人。
“我们小姐今日难得得闲,回头还有别的事,哪里就耽搁得起?你将东西拿来便是。何必便叫我们在等。”
连春和扶柳对看一眼,面色都有些不好看。
且不必说主子爷此前就反复交代过,务必要侍奉好姑娘。
便是连主子爷的名号,这天底下想必都没有更响亮的,缘何出门在外,便要受这般委屈?
姒宜神色却满是恹恹。她松开了手,一点也不在乎。
“拿去罢。”
连春和扶柳还待张口,姒宜已然觉得乏累。这些事情,从前在宫中便经历的太多。她实在是累极了。
掌柜的如蒙大赦,连忙抱起那匹衣料,亲自送往里间。
那丫头替他打起帘子,伴着一阵衣料声响,里头的说笑声也变得清楚了些。
是方才那丫头在奉承。
“……小姐这般腰身,也不必如何改,便已经好看得紧了。”
姒宜原本已垂头整着袖口准备离开,却在听到那另一道声音后,蓦地停住。
“这里仍宽了些,收进去半寸罢。”
隔着帏帽垂下的薄纱,姒宜回首望去,就那样瞧见了坐在里间镜前的林惜玉。
大半年未见,她倒比从前更加清丽。
乌发挽得一丝不乱,只簪着一支珠钗。
身上新试的月白色衣裙还未收好,一只袖子挽着,露出半截纤细的皓腕。
她的脚边蹲着两个笑吟吟的裁衣妇人,正拿着针线替她别住裙摆的褶皱。旁边还有两个丫鬟手里捧着花样,皆陪笑候着。
宽敞的雅间几乎都要被衣料堆满了。
先前外头那些静坐喝茶,不得不等待的几位女客人,原来是为了等待她试好,旁的布料才会被允许给旁的顾客瞧上一瞧。
林惜玉从面前几幅花样中捡出一幅,随手搁在镜台上。
“这个便好,旁的倒不必了。袖上的花样也不必再添。”
裁衣的妇人瞧上一眼,忙笑道:
“姑娘果然有眼光,同样的花样,经姑娘这样一改,倒比从前精神……怪不得旁人都说,您是上陵鼎鼎大名的才女。”
另一位婆子则笑道:
“你这话倒没说全,如今乡君这般的人品模样,又有那样好的姻缘。待来日进了宫,往后的福气,自然还在后头呢。”
林惜玉唇边隐隐带着笑意,却没有说话。
她向来不大爱听这些过于直白的奉承。便从丫鬟手中取过已经对比好的花样,又细细看了一遍。
那些丫鬟婆子见状,愈发热络地称赞起来。
又有人拿着掌柜刚刚送来的那匹妆花缎子,夸赞其衬着林惜玉的肤色愈发合宜。
“这个颜色,小姐瞧着如何?”
林惜玉懒懒睇了一眼,“倒还干净。”
“正是呢,奴婢一眼瞧着便觉得极为衬您。待半旬后的中秋宴,您到了殿下跟前,穿这个既淡雅,又不显得单薄。”
林惜玉原本白皙的耳畔忽然便泛起一层淡红。
而姒宜望在眼里,自然明白那是听见心爱之人名讳才有的,难以自持的娇怯。
……
出了成衣铺子,姒宜久久都没有说话。
长青听命侯在店前,又因担心领着几名侍卫过于扎眼,一直都在马路对边紧紧看着这边的动静。
待姒宜出来,才悄悄松了一口气,穿过一路往来的车马迎上前。
姒宜却想着,她那时只在离开上陵时听说了皇帝赐婚萧琅的圣旨。
却没想到,林惜玉也会嫁给他。
车厢里铺设着厚软的锦褥,她缩在角落。从前许多早已不愿去想的回忆,纷至沓来。
她亦是女子,自然明白方才林惜玉眉眼里的娇怯做不得假。
她从前到底是怎么会误会林惜玉喜欢裴寂的?
其实想想也是。
裴寂个性似火般张扬,从前连她自己都勉强才能压住他。遑论性情一向清冷矜傲的林惜玉。
可自己那时又实在可笑,竟在敏锐地察觉到林惜玉独属于少女情愫的扭捏后,只理所当然地觉得凡是自己喜欢的人或事,自是天下最好。
她竟那样理所应当地认为林惜玉喜欢的人,一定会是裴寂。
甚至……
姒宜闭了闭眼睛。
自己那时年少轻狂,竟凭着一己私断,以及身边人三言两语的拱火,竟还在宴会上当众毁了林惜玉的暗恋。
那副红梅映雪图画得其实当真不错。
纸上梅枝横斜,积雪未消。树下寥寥几笔勾勒成一个男子的背影,眉目俱不可辨。
她当时只凭一眼就觉得像是裴寂。
却从来没想过,画中人其实是温栖玄……
彼时她当着众人的面,将话挑明。无人愿意得罪娇宠无双的三公主,齐齐笑了出来。
林惜玉却没有。
姒宜记得林惜玉骤然发白的脸颊,记得她伸手去收那副画卷时,袖口险些沾染上墨台。
那时自己以为那不过是林惜玉被戳中心事的慌乱。
如今才知道,自己曾经有多么荒唐。
或许也是因为这般,林惜玉才这样恨自己。
一切皆不过是报应循环罢了。
这样的消息密不透风,从前在偏远的怀州便罢了,可如今她回上陵也有月余,今日却才偶然得知。
见她郁郁寡欢,连春和扶柳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姑娘……不是奴婢们要有意瞒着您。”
——实在是这些事情太子特意吩咐过,捕风捉影的消息,一概不许让她知道。
。
当夜温栖玄来时,姒宜早已睡下。
连春守在外间,见院门外的灯先亮起来,连忙披着外衣出去。
见是温栖玄立在廊下,倏尔被唬了一跳,手忙脚乱便要行礼。
男人眉目疏淡,抬手止住了她。
“睡了?”
连春自然明白,“是,姑娘今日回来后,用过晚膳便歇下了。”
男人眉目不曾松懈,只朝着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可有说了什么?”
连春垂着头,半句也不敢提。“不曾。”
温栖玄在门前站了片刻,半晌才推门走了进去。
回上陵将近两月光景,他竟到今日才踏进这间屋子。
屋内光线幽暗,他定眸片刻,才看清周遭。窗边隔着几本已然卷边的账册。妆台上却很空,送来的那些东西,大半都不曾摆出来。
他解下外袍,轻手轻脚走到帐前,便闻到一缕极淡的幽香。
姒宜面朝里面睡着,锦被拥至肩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满枕乌发间,她的脸只看得见小半边。
眉心微微蹙着,连睡着了,也没有半分舒展。
温栖玄沿着榻边坐下,许久都没有动。
连日来宫中的尔虞我诈,那些刀光剑影,此刻都尽数搁下了。
他伸手,将她压在颊边的头发拨散开,手背便触及那一点温热凝润的肌肤。
停了片刻,却已是浪涛翻涌,再难忍耐。
唇尚未碰到她,姒宜却忽然醒了。
她应是猛然被唬到,眼中的怔然仓惶散去,随即却猛地往里退去。
直到她的后背忽然撞上床围,发出一声闷响。
他皱了眉头,关切问她,尚要伸手去扶,她却已然将被子攥在胸前。
望着他的一双黑漆漆的眼眸,眼中尚有未尽的惧色。
“别怕,是孤。”
他的手停在半空,试着去安抚她。
姒宜自然认出是他。
只是回来后,她早已习惯了独自睡醒,独自入眠。
竟有些忘了,这屋子并非她的,甚至这整座宅子的主人随时都能进来,连她睡着的时候也不例外。
她缓过那口惊诧,才轻声问。
“你怎么来了?”
声音淡淡的,带着刚睡醒的闷色,甚至还有些冷。
温栖玄看着她攥紧锦被的手指,缓缓将自己伸出的手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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