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她坐在那间小院,夜晚风过窗棂的呼啸。
明明那时她瑟缩在被中,只觉得冷寂孤寒, 如今却甚是想念。
还有最难忘的, 则是她和平乐, 一人一马嘚嘚走在路上的声响。
天高地厚, 是那样的无拘无束。
哒哒, 哒哒。
那样的马蹄声起初隔着极远, 后来却越来越近, 凌乱而急切, 一声声踏在她的心里。
姒宜蓦地抬起头, 眼中满是狐疑。
她掀开车帘,向窗外望去, 却紧接着不可置信地红了眼眶。
是平乐。
它已经没有马鞍在身, 鬃毛被山风吹得凌乱,身上也沾满了好些尘土。
向来极爱漂亮的小母马如今狼狈极了,也不知道已然追了他们这行人多久。
两旁随行的侍卫看不下去, 数次策马驱赶,平乐便暂且退开。
可待那些人一旦走开,它便又迅速地迈开四肢追了上来。
“平乐……”
姒宜抹了把夺眶而出的泪,连忙拍着马车颤声道。
“停下!”
温栖玄的侍卫们到底不敢怠慢她。
马车尚未停稳,姒宜便跳了下去。
受伤的脚踝重重地落在地上,她疼得身形一晃,却仍然眼睛都未眨一下,便一瘸一拐地朝平乐走去。
平乐瞧见她,立刻睁开拦在身边的侍卫,低低嘶鸣一声。
它亲昵地将头埋进她的颈间,就像这几个月无数次那样。
它终于找到她了。
它来接她回家了。
姒宜抱着平乐的脖颈,满心酸涩说不出任何话,只能轻轻摩挲着它。眼泪却一连串地坠落进那样柔软却沾满尘土的鬃毛中。
“真是傻。”
“不是已经放你走了吗?”
她明明已经放它自由了。
没了缰绳,它便是一匹无人能驾驭的马儿。四海为家,想去哪里都可以。
那是她如今多么羡慕的自由。
可它偏偏不懂,竟又跋涉这般远,追着她重新回到了这里。
前行的车辆见她这一辆车停下,也纷纷驻足。
温栖玄修长的指节从车帘中探出来,男人一双寂黯的眼眸却平静得很。
他垂下眼帘,迎上长青问询的眼眸。
“由她去吧。”
良久,男人清淡的声音落下。
她心里难过,他自然知道。
可她这一次,她是不会就这样离开的。
他也知道。
果然,马车外,姒宜终于睁开眼眸,松开了紧紧抱着平乐的手,更是向后退了一步。
少女声音哽咽,却还是刻意冷声道,“回去吧。”
平乐长嘶一声,又向前跟着她一步。
“不要再跟着我了!”
她又退,平乐却又连连跟了几步。
直到姒宜看着它,眼泪越落越凶,忽然从身旁的侍卫手中一把夺过马鞭,狠狠抽在平乐脚旁的灰土地上。
“快走啊!”
那样一声厉响划破牧野,惊得平乐向后退去。
姒宜不敢再看它,将鞭子扔还给侍卫,便扭头上了马车。
平乐没有离开。
只是隔着围上前去的数个侍卫远远地望着车帘坠下的那辆车。
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眨啊眨。平乐似乎不明白,明明那个人一直和自己一路相依相伴,怎么突然就不要它了?
而整列车马得了温栖玄的首肯,终于再度向前行进。
平乐被驱逐时受了惊吓,终于转身朝来时的方向奔了几步。
可它跑了很远,又在沉沉雾霭中停了脚步,回头望向渐行渐远的车马。
姒宜在车里哭得泣不成声。
她没有能力保护好平乐,也没有能力赢得自己的自由。
她甘愿平乐恨她,忘记她,也不要连它的自由也剥夺走。
这世间只她一个伤心难过,便足够了。
……
温栖玄坐在车中,透过窗帘缝隙,静静地看着前面那辆马车。
他甚至能想象得到她泪流满面的模样。
男人终究还是忍住了去她的马车中看她。
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窗外马蹄声如雨落下,怀州的人或事终将远去。
茫茫暮色里,天地间终将只剩他和她。
温栖玄闭上眼帘,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他的良苦用心,她如今不明白也没关系。
终有一日,她会知道。
他此次带她回去,并非是要她再一次经历从前那些苦楚。
他自会为她扫清一切障碍,更会让曾经那些抛弃她、轻贱她之人一一付出代价。
他会将世间最为琳琅满目的珠玉珍宝捧到她面前。将旁人几辈子求而不得的尊荣尽数塞入她掌中。
再不会让她流离失所,更不会为了区区几张货契、帐册,便要起早贪黑苦苦筹谋自己的生计。
那才是这世间最好不过的自由。
……
待终于回到上陵后,已是秋末时分。
上陵到底气候比漠北温润不少,尚还淋淋漓漓下着秋雨。
青石长街上积着连日落雨,车轮碾过,便漾开细碎的涟漪。
都城没什么变化,还是如旧繁华。沿街的屋舍鳞次栉比,不少酒家的旗帜都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垂在檐下。
温栖玄此行离京数月之久,甫一回来,自然需即刻回宫复命。
长青便派人将姒宜一路带向那间城南的宅院。
院子俨然早便布置妥当了。
虽是私宅,可远远便可在清净巷口处窥见其巍峨高大。门前石阶宽阔,四周俱是朱门高墙,檐角高耸,层层叠叠。
偶有几枝深红的枫叶越过墙头探出来。才历经雨水冲洗,颜色愈发浓艳。
门前早有一众侍卫和婢女候着。
见姒宜下了马车,那些人齐齐跪地行礼。
长青撑开伞,亲自上前为她引路。
姒宜提着裙摆,抬眼望了望两扇高大威严的朱门,以及轻易翻不出的墙壁,面无表情的跨过门槛。
庭院里才下过雨,原来这里还载着几株金灿灿的桂花,被风雨侵袭落了一地,却有湿润的甜香浮在风中。
廊下侍立的婢女见她一路走进来,纷纷跪下行礼。
姒宜甚至还瞧见了为首的两个小丫头,简直是十分眼熟。
她只略略思索便蓦然想起来。
那是在宁州别馆侍奉的连春和扶柳。
“见姑娘安。”
两人终于见到姒宜,脸上皆是喜出望外的惊喜。
连春胆子大些,笑盈盈道,“可算等着姑娘了。大半年没见,姑娘愈发好看了。”
扶柳拉了拉连春的袖子,却也止不住唇边的笑,轻声道:
“姑娘舟车劳顿,定是乏了。热水早已备下,房间衣物也都一一熏过香,姑娘且随我们进去歇息罢。”
姒宜定定看着她们片刻,才道:
“你们来这里多久了?”
连春欠了身子。
“回姑娘,宁州一别,奴婢们便奉命来了这里。如今也已有大半年了。”
“奴婢们都很想念姑娘。”
姒宜怔怔听着,唇边却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大半年……
所以当日在宁州时,他便早已算准了如今的一切。
他算准她会逃跑,也算准她一定会被他再度寻到。
甚至连她如今或自愿或被强迫地回到上陵,住进这间他早就安置妥当的宅子,被何人侍奉监视……
一切都早已被他精心安排。
这哪里是间普通的宅子,简直和密不透风的金丝笼没什么两样。
他每一步都算计好了,她还能拿什么跟他对抗?
扶柳还不知道姒宜心中所想,还在一旁轻声道:
“主子爷待姑娘实在用心,这间宅子里的一切,都是主子爷亲自挑选出来的。甚至您从前住在宁州时总嫌气候湿冷,这间宅子还找人专门重新铺了暖道……”
“够了。”
姒宜再也不想听下去。
纵然再见到故人有那么一丝欣喜,可她实在是乏了。
她挥手将一众侍卫婢女遣退,只觉得心神俱疲。
她没有回头,却对着院中一动不动,静默站着的身影低低道:
“长青,你也走吧。”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身后许久都没有旁的动静,良久,才听见长青沉声道:
“姑娘既累了,还请您好生歇息便是。只是属下斗胆提醒一句,您还是莫要再动旁的心思。”
怕她逃跑吗?
一路上从怀州小院到甘州军营,再到如今这戒备森严的私宅。这些人防范她,简直不亚于武功高强的贼人。
这里简直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她还能如何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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