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看见了院子里的温栖玄。
一袭青色长袍的男人背对着他,正将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上石桌。
胡饼,新鲜的热干酪,满满一包蜜饯,还有软糯透香的水煎包。粥倒不是在摊贩那里买的,似乎是自家熬了许久,冒着腾腾热气的红米粥。
晨间的阳光带着几分暖意,穿过院中那株已经泛黄的树,斑驳落在男人的衣袖上。
温栖玄突然抬起头,裴寂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却见他只是向着屋内唤了一声。
“皎皎。”
风从耳畔刮过去。有那么一瞬,裴寂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这个名字何其陌生,却又何其熟悉。裴寂怔怔攥紧了枝干,只觉得这个名字倒像是曾在梦中,一次又一次被他放在唇齿间,唤过千遍万遍。
不可抑制般,他的心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跳脱而出。裴寂甚至觉得浑身一阵阵冒着冷汗,眼前更是眩晕不已。
而下一瞬,屋门终于被推开。
一个女子款款走了出来。
她似乎脚踝有伤,一只手扶着门框,走得并不快。身上穿着也不过是一件碧色的寻常衣裙,乌发松松挽着,脸上脂粉未施。
这样素净至极的打扮,莫说是宫城,便是繁花似锦的上陵城都少有。
裴寂只思忖着原来太子果真甘愿藏身在这千里之外,是金屋藏娇的缘故。
可下一瞬,他隔着阴翳树影又看了眼那个姑娘,忽然便顿了心跳。
简直古怪到了极点。
“温栖玄,说了不想喝羊乳。”
男人却未曾抬头,只是将碗筷摆好。“你身子未曾养好,该进补些的。”
见她皱了鼻尖,他伸出手,再自然不过地揽她入怀,将才净完脸眼眸晶亮的少女抱坐在怀中。“乖。”
少女的神情被额前碎发挡着,他看不清楚,却见男人在她鬓边印下一吻。
而自听着这般声音后,裴寂的脑海忽然“嗡”了一声。
犹如当头被人打了一棒,脸上的血色更是倏尔褪尽。他几乎要站立不稳,只能猛地攥住身旁的树干。
掌心被粗粝的树皮割破,可无尽的疼痛却如同隔着飘渺但终究散去的雾,一点一点将他包裹其中。
无数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从前竟然拥有过的东西,竟然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脑海中的空白。痛楚和恍然铺天盖地地涌出来。
他甚至弯下腰,再也克制不住,那样的痛苦竟然到了近乎令他作呕的程度,胸腔剧烈起伏着,眼前更是发黑不已。
他想起来了。
他都想起来了。
那不是温栖玄偷养在外面的女子。
那不是陌生而与他毫无干系的人。
那少女明媚艳丽,纵然穿着最普通的衣裙,却仍有着不输繁星璀璨的容颜。而她,才是他命定的妻子!是他自小便爱慕倾心的皎皎,是他被旁人抢夺占据的妻子!
心口像是被人生生捅穿了。甚至彻骨的伤口还未愈合,便又被人徒手撕裂。
如此钻心之痛,他再难忍受,只纵身跌下树干,得幸被侍候在一边的随从接住。
他的脸颊被枝干擦伤,露出狼狈的血迹。
颜容清朗英挺的少年如今张着嘴,大口喘息着,却仍然觉得竟要窒息一般,几乎呼吸不到任何空气。
他似乎是快要窒息而亡。
一双桃花目满布血丝,红得骇人。少年从泥土里打个滚便翻身而起,丝毫不顾及自己的狼狈,当即便要从院门冲进去。
可未行几步,眼睛的震骇便一点一点沉寂下去。
直至最后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寒意。
他何其愚蠢,竟然就这般被所有人蒙在鼓里,甚至连同温栖玄,父亲母亲,温姮宓……
身边的每一个人竟然都将他如同一个傻子般对待。他们还想哄骗他就此迎娶那三公主……
他是太好欺负了。
裴寂看着墙头那几丛野菊摇摇晃晃,几乎是再也抑制不住,张口便呕了出来。
他怎么会愚蠢到忘了她?
滴滴点点的鲜红染上野菊的灿黄花蕊,实在刺眼得很。
他支撑不止,随从更是吓坏了,连忙便左右夹着他,将他扶起来。
裴寂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血肉。他恨不得即刻将整间院子焚烧殆尽,更恨不得冲进去,如他之前所做的那般,深深刺向温栖玄的心口。
少年目眦欲裂,任凭口中浓郁的血腥气翻涌不休,可终究,他只是任随从扶着,几人匆匆离去。
如此夺妻之恨,他与温栖玄自是不共戴天之仇。他不仅要百倍奉还,还要势必将他的爱人,他此生唯一永爱夺回身边。
想到这些日日夜夜,他被蒙在鼓中,而温栖玄却没有一刻不曾强占着他的皎皎,裴寂便咬紧了牙。
他会永远记得这一日。
他会找到这世间最可怖,最难以承受的折磨。他会让温栖玄生不如死。往后的每一日,都后悔曾经这般强占了自己的女人。
。
接连落了两场雨,怀州的秋已深了些。
漠北的秋倒是比中原要清爽许多。姒宜身子渐好,裹了件披风,坐在廊下算账。
她如今脚踝早已消肿,除了不能跑动,久站之外,其他倒也算能活动自如了。
温栖玄给她搬了张软椅,又在脚下垫了一只矮凳。如此搭着脚,也能舒服许多。
手边的桌上放着一杯热腾腾的牛乳茶,旁边还铺满了货契,以及这些时日她凭借那一批货赚得盆满钵满的帐册。
先前那批首饰陆续出了货,胡商果真出手阔绰,见第一批卖的好,第二批的定金也早已送到。
帐册上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银子,她算得专心,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连温栖玄回来时也没发觉。
直到男人终于走到她面前,姒宜逆着日光仰头看去。
她一时有些看不清他的眉目,只看得见一袭名贵的玄色衣袍上隐约浮动的暗纹,还有腰间下垂坠的象征身份的玉佩。
他束了玉冠,愈发显得眉眼深邃而清寂。
连这些时日被这再朴素不过的农家小院冲淡的矜贵,如今也尽数回到了他的身上。
眼前的人竟有些许陌生,浑然不是这些时日会站在灶前为她熬粥,在夜里为她一遍遍揉着脚踝的人。
姒宜心头微微一动,却又低下头,漫不经心地剥了一颗算盘珠子。
甘州和上陵的信越来越多,纵然她不看,却也知道大抵时日将近了。有时长青也来过几回,比起从前很少来院子,简直是频繁许多。每每他来,温栖玄便要和他密谈许久。待离去时,两人的神色都庄重得很,从来不算轻松。
不仅如此,大抵连日操劳,温栖玄的身子也不比从前。
长青或许也是因为如此,时常来给温栖玄送药。只不过他从来都不当着她的面服下那些药。有一回姒宜半夜醒来,便闻见外间极为苦涩的药味,他站着窗边,皱着眉咽下那碗药。见她翻身,他便将空碗放到窗边她看不到的地方。
姒宜知道即使问他,温栖玄也是断然不会说的。
她只在心底数着日子。
毕竟那一日总会来的。
他总会走的。她一直都知道。
毕竟上陵有太多在乎他的人在等着他回去。
男人在她身前蹲下。日光有些微刺眼,姒宜眯了眼眸,他的颜容也因此有些模糊。他碰了碰她的脚踝,“还疼吗?”
姒宜摇了摇头,只听他道,“该启程了。”
秋风忽然份外应景地穿过院子。姒宜匆忙伸手压下险些被吹散的货契,这才“哦”了一声。
除此之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终于等到了这一日。她明明应该要觉得庆幸的,不是吗?
他来这里打扰了她这般久,如今一切都要回归正轨。她也终于能重获自由。只不过怀州到底是待不下去了。
好在她如今也攒够了足够多的银钱。便是天底下任何一处地方,只要她想,她应该都可以落足。
这般想着,姒宜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点点头,“你路上小心。”
男人的眸光似乎早已预料到如此似的,他的眼眸深了些许,唇边却浮上一抹淡淡的笑。“好的。”
他伸手抚了抚她耳畔的碎发,却接着道,“不止是我,你也要小心。”
“马车都备好了,你也收拾一下。”
见她怔忪,男人又低声交代她。“铺子里的东西不必全带,帐册和你惯用的东西收拾好就好。其余的一切,我叫人为你安置妥当。”
她终于半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我、我收拾什么?”
“回上陵,和我一起。”
男人站起身来,眸光却牢牢锁在她的脸上。自然没有错过她脸上紧接着错愕后骤然变冷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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