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不是吗?他抛弃了你——我知道现在的你想要利用他心里的这份愧疚,可一个男人的愧疚是有限的。他可以抛弃你一次就能抛弃第二次。就算他坚定不移的打算帮你脱罪,他拿什么帮你?他只是皇太子而非国王,回到王宫能保住自己不被废黜就算不错了。”
阿黛尔倒没反驳,她抬起眼皮朝陈笑了笑,“所以我也并没有将全部的希望都押在他的身上。陈,我还指望你帮我找到谢利替我洗刷冤屈呢。找不到谢利的话,你就为我杀了休。你说泽维尔是废物,那么你一定很厉害,不会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到吧?”
阿黛尔后半句话尾音略扬,半是揶揄半是调笑。陈很清楚她不是真心在夸赞她,但还是禁不住红了脸颊,“我在和你说非常严肃的事情,你不要转移话题。不管怎么说,泽维尔就是废物,不要信他……啧,你还笑,你当初怎么就选了这么糟糕的一个夫婿?”
阿黛尔不笑了,她耸了耸肩,“谁知道呢?我爱上泽维尔的时候,他还是个不错的男人。别急着反驳我,我不是在嘴硬,那时候他的确是个理想的结婚对象,英俊、高贵,最重要的是,他有着一颗细腻温柔的心。泽维尔是个敏感的男人,也许你会笑他不够有男子气概,但我那时欣赏的恰恰是他这份对他人情绪极度敏锐的感知力。他能够体察身边人的痛苦,平等的对待所有人,即便我身为女性,他也能给我足够的尊重。我甚至一度觉得泽维尔会是个好君主。弗兰索已经被战争拖累了很多年,这个国家的国力越发支撑不起国王的野心。而泽维尔是爱好和睦的,是重视子民疾苦的。他有一种温柔而强大的力量,像是泉流或是春风。”
说到这里,阿黛尔闭上了嘴。过去的泽维尔再好,那也只属于过去。
陈也保持了缄默。
“你怎么不说话了?”阿黛尔疑惑的看着他,要知道就在刚才,这个东方人还在她面前长篇大论,弗兰索语流利的就像个本地人,现在却忽然如同哑巴了一般。
“有件事情我没有告诉你……”
“什么?”
“在我们交谈的时候,泽维尔醒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就在刚才,我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哦,现在你回头已经来不及了,他走了。”
阿黛尔气得抬脚对着陈踹了过去,“你故意耍我!”反正现在她也不是什么默里家的千金小姐,而是诊所学徒“聒噪”的“妻子”,也就不用在意什么形象。对付陈这种奸诈的人物,她不介意再粗鲁一些。
陈敏捷的闪躲,顺便扶稳了一个踉跄差点摔进身后水沟的阿黛尔——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敏捷程度和平衡能力都大不如从前。
“我不忍心打断你的抒情。”陈似笑非笑,“你看起来好像对你那位前夫,或者说前任未婚夫还是有一定感情的,相信我,你那满怀柔情的剖白会让他感动。说不定回到金鸢尾宫,他即便是不要储位也会保住你呢。”
“少为你的坏心眼找借口。”阿黛尔愤愤的甩开他的手,“打动泽维尔?打动他之前我会先恶心到吐出来。我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要再和他有什么交集。”
再没有什么能比偷偷说仇敌的好话却被仇敌听见更让人尴尬的了。
第64章
◎因为我是你的‘妻子’?◎
阿黛尔只要一回想她刚才对陈都说了些什么, 就恨不得时光倒流捂住自己的嘴。她甩开陈返回旅馆,却在门口犹豫,不愿回到房间里。
“你难道是害羞吗?”陈如同影子一般跟在她的身后, 在她发呆的时候冷不丁的开口。
“害羞?你真是疯了。”阿黛尔扶着额头翻了个白眼, “该害羞的是他吧。不然他为什么在偷听完后连招呼都不敢和我打一声就偷偷离开?”
“也许是感动得想找个地方抹眼泪呢。”
“未必。”阿黛尔却缓缓皱紧了眉头。她了解泽维尔, 这样一个敏感细腻的男人一旦决定用愧疚惩罚自己,阿黛尔那几句轻描淡写的“好话”根本没办法让他宽慰, 说不定还会使他越发难过。
“你不该说他是个废物, 我怀疑你的苛刻评价严重的刺伤了他。”
“那又怎样?我实话实说,没必要照顾他的面子。”陈说什么也不肯认错。
阿黛尔的内心其实是站在陈这一边的, 她不在乎泽维尔在想什么, 她巴不得看见泽维尔痛苦。
可泽维尔现在还是个伤者。阿黛尔想象不出重伤的他为什么要撑着脆弱的身躯到旅馆的楼下来找她,阿黛尔与陈的谈话无疑给了这个重伤之人又一记重创。她叹了口气, 还是下决心拧开了房门。
泽维尔会在房间里吗?他会像陈猜测的那样,正偷偷落泪吗?阿黛尔不打算安慰他,她只想去看他一眼,确定一下他的状态如何, 然后……
然后把他送回金鸢尾宫去。这个念头她始终没有改变。
可是当她打开房门,却只看见了怀特一人。这个矮胖的老头正忙着收拾泽维尔换下来的绷带,听见门开的声音后, 回头朝阿黛尔扬起了一个热情的笑容, “嘿, 你们一定将我的早点给带来了吧, 让我猜猜是黄油面包还是蜜糖松饼?”
“早点?你不会自己下楼去买吗?”陈朝着他笑道。
“你们没有看见泽维尔那小子吗?他一醒过来就说要去找你们, 我叮嘱他为我带些吃的回来, 他难道没听见?”
“我们没有见到他, 他没有回来吗?”阿黛尔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这间小小的旅馆客房根本就没有适合藏人的地方,她不死心的掀开窗帘打开橱柜,试图找到那个金发青年,但只得到了失望。
怀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此刻就算是跳脱如他,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泽维尔身上还有伤,能去多远的地方?你们不要吓唬我……”
陈跟在阿黛尔的身后,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将一堆瓷器的碎片踢进了床底下,“看起来,他是因为没脸见你,所以偷偷藏起来了。”
陈的话听起来像是嘲弄,却也不无道理。以泽维尔的性格,倒还真有可能做出因羞愧落荒而逃的事情。本来阿黛尔还想替他反驳几句,说他不是这样胆怯的人,但想了想他在婚礼上将她抛下的举动,反驳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直到中午的时候,他们仍然没有见到泽维尔。就算他真是出于尴尬暂时不想见到阿黛尔,一个上午的时间也足够他冷静下来了。失踪这么长的时间,只有一个可能:他遇到了什么危险。
贫民窟是个混乱的地方,身上有伤的泽维尔如果没有他人的帮助,就像是落到了狼窝的兔子。
阿黛尔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连午饭都顾不上吃,拽着陈出门四处寻找。而无论是梅瑟太太还是贫民窟中其他与怀特关系不错的人,都说没有见过他。
“他会不会是自己回到金鸢尾宫去了?”陈猜测:“因为不想继续帮你,所以干脆再抛下你一次。”
阿黛尔懊丧的叹气,假如泽维尔真如陈所说的那样怯懦无耻,她还真一点办法也没有。
“然而他一个重伤的人,要怎么穿过大半个城区回到金鸢尾宫?他怎么保证自己不被安娜的人找到,然后杀了?”想了一会,她这样回应。
“谁知道呢。”陈懒懒的答道,“现在你该为自己考虑,泽维尔这个靠山没了,你如果足够聪明就该及时换一个。”
“可我不会去找安娜。与其信任这样一位‘朋友’,我还不如回家。至少默里家族的其他人还和我血脉相连,他们如果不帮我,自己也会倒霉。”
街边偶有行人经过,他们即便是吵架也不高太大声,唯恐被人听见。但事实上也没有多少人在意他们,伦巴纳每一个平凡的市民都忙着自己的事情,低头走自己的路。阿黛尔为了遮住容貌将自己化妆成了年老臃肿的妇女,陈也带着络腮假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或许就是伦巴纳城中常见的中年夫妻,争吵只因生活上的琐屑。
“需要一份报纸吗?”瘦小的报童抱着一大叠的报纸将生意做到了这对“中年夫妻”头上。阿黛尔礼貌的对那孩子摇了摇头,他只好转身离去,但有那么一份报纸在这一瞬间不慎被风吹落,晃晃悠悠飘到了阿黛尔的脚边。
陈附身将报纸捡起,想要还给那个孩子——这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但报纸头版的新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你做什么?”阿黛尔惊讶的看见陈从口袋里摸出了两枚铜币递给了那孩子。
“凯瑟琳·默里·斯诺特……和你同一个姓氏?”陈指着报纸头版的新闻标题。
“这是我姐姐。”阿黛尔一目十行飞快的读完了这则报道,最后目光停在了报纸正中央的照片上。这是圣子,和恶魔勾结试图杀死她的人。而报纸上说,圣子在凯瑟琳的诘问下落荒而逃。
能看见休如此狼狈,她本该感到快慰。然而不知为什么,当她将视线重新挪到“凯瑟琳”这个名字上时,她感到了一阵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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