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潋不收,冯鹃便摆出泫然欲泣的模样,诉说她凄苦的往事。
尽管是为了让她安心收下肉菜的话术,她仍然拗不过冯鹃。
“这还差不多嘛,你多给萧郎补补身子。你也一样,瞧我一只手臂抵你两只手臂。”
等卫潋一如既往收下,冯鹃的神情立刻恢复如初。卫潋有时领教她油滑的变脸方式,会突兀地想起远在京城那人,又感慨自己技不如人。
但她从不深想,连同他的脸也不想。
久而久之也会疑惑,是不是真有那么个人。
接过冯鹃笑容满面递来的竹篮,卫潋随手拨弄一下,果不其然拨出藏在菜堆里的肉。
“多吃肉,大补。”
肉是不多见的,尤其是在艰苦的条件下,卫潋心知她费了不少心思,有心道:“那快进来喝杯茶罢,等我把这些肉炖好,你带回家给小同。”
冯鹃道:“不留了,他近些日子着了凉,自个儿难受又不说,我请的郎中应当要到了。”
*
放妥冯鹃给的肉菜,卫潋琢磨着午膳是清水煮肉还是用明火炙熟。结果一脚踢到随手丢下的锄头,捡起来,把枇杷树树苗扶正。
恰好萧聿晟走到廊下,挂起遮风的布帘,甘苦村风沙大。
窗洞将她玲珑的身姿框在其中,他仿佛看到她轻快地弯起眉眼,待来年结出枇杷果,摘下最甜的枇杷奔向他。她的乌发用一支木簪挽起,她爱惜到日日戴,眼下恰好对着他。
仔细打磨过,应当不会刺痛她。
只是当她朝他扬手时,萧聿晟蓦然垂眸,回避了那支木簪刺来的细微痛楚。
卫潋人还未至,声先到。
“公子好些吗?”
萧聿晟颔首:“养了这么多时日,再严重的伤也该好了。宫中弄伤的手臂,也没什么大碍。”
卫潋依旧不放心,又不敢光明正大看,萧聿晟主动把手送到她眼前。
如此,卫潋倒不好意思了。
“……您以后莫要再为奴婢做傻事。”
萧聿晟垂下手:“陪你傻一回,未尝不可。”
“奴婢没犯傻。”
萧聿晟终于正眼看了她一回:“你屡次以为我会抛下你,就是在犯傻。”
唯恐自己说错话,卫潋低声认错,因那些事养出的习惯还是没能掰正。
萧聿晟叹气:“你总认什么错,往后也不必主仆相称。我一直没寻到机会跟你说,那夜斥责你是迫不得已,我不想你因此而害怕我。”
滚落山崖时勾走嫁衣,卫潋在颠簸中只觉头晕眼花,以及腰际的手把她箍得很紧。
侥幸的是活下来了,但她的体力彻底透支。
嗅着萧聿晟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卫潋奋不顾身将他拉起来:“奴婢断后……为您引走他们。”
想要两个人逃,必死无疑。
萧聿晟覆在她手上,血淋淋的手背是一路被划破的伤。他却没有再拒绝,留给卫潋默不作声的背影。
萧聿晟抛下她了。
这个事实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没有丝毫难过,毕竟这样才是对的。
循声望去有一条奔腾的河流。
卫潋的肩背因恐惧哆嗦,一探岸边的水,凉得让人窒息。她咬着牙捂住小腹,决意用跳河了结一切,她不会再犹豫。
赵顷诀不会放过她的,正如他想害死鸣匀城的百姓,正他残害宁德侯府。
所以她刺伤他,他一定不会放过她的。她和腹中的孩子都会惨死在他手里,她不想再让孩子平白受罪。
她很畏水,纵身跳下河时,手脚都在颤抖。
被河流冲走是眨眼之间。
卫潋在混沌中抓住一只手,口鼻能短暂呼上半口气。萧聿晟的面容有罕见怒意,像是难以置信她当真会跳河,也像不明白自己的去而复返。
卫潋吐不出字。
她帮不到他了啊。
死里逃生的这夜注定煎熬,卫潋的恐惧到底露出马脚。萧聿晟命她不准歇一刻,她就不敢拖一刻后腿。哪怕吓得脸唇惨白,硬生生由着萧聿晟绑上麻绳,冷声斥责她太懦弱。
对之后发生的事,卫潋一概不知。
许是求拜的神佛终于显灵,睁眼已在去往甘苦村的途中。
面对身前的萧聿晟,卫潋不禁手足无措,可萧聿晟仅是温声道:“都过去了,你我的伤暂且得到处理,去甘苦村避避风头。”
她口齿不清地应声,热泪骤然盈眶。他没有解释他是否抛下她,她也没有提:“都过去了?”
卫潋趁机寻过郎中,请他把把脉,即便她清楚孩子保不住,仍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因此当郎中摇摇头时,她摁住额角一阵黯然神伤。
萧聿晟提醒:“这边干燥,多当心些口鼻。”
“好。”卫潋补充,“奴婢明白,您也是。”
她的心性早已大变,能说一个字绝对不说两个字。萧聿晟不经意提起她的毛病,她以为他讨厌这个毛病,慢慢地努力改正。
“我有一个愿望。”萧聿晟突然开口:“我希望你可以放下过去,从今以后我们一同生活,像从前那样。”
萧聿晟如初见朝她伸出手:“我不会变。”
卫潋怔怔地看向他。
像从前那样?过去那样吗?如今还能回到过去吗?
萧聿晟道:“你愿意吗?”
“公子,以后是不是回不去了?”
“回不去。”萧聿晟见她眉目的怅惘,“我陪你重新开始,不知你愿不愿意。”
肌肤被带着细沙的风刮擦,卫潋裹好脸,嬉笑打闹的孩童从身边跑过。她无言凝视着,直至孩童消失在街尾,喜怒哀乐一并成空。
所憎恨的、踌躇的、痛苦的,她回想不起那人狰狞不堪的面目,甚至回想不起那人的声音。
她是该豁达地活下去。
卫潋没有给出回答。
不过她念叨一句,都过去了。
萧聿晟打断回忆:“你方才种的什么?”
卫潋回过神:“枇杷树。”
“枇杷树?”萧聿晟淡笑道,“结不出果子,若是想种树,不妨试试别的树。”
“我也是随意种着,不指望能结果子,说不定有朝一日真能结出果子呢。”
卫潋憧憬地想想:“枇杷是金黄的,十分像秋日的叶子。”
“是么?我们院子不如叫枇杷居。”
卫潋轻轻“啊”了一声。
“既然你想种枇杷,那就叫枇杷居。哪日你想种杏子李子,再给院子改个名。”
他口气里的揶揄太明显,卫潋不太能适应同他相互打趣的相处,耳根有些泛着热,借着处理肉菜的由头溜走。
哪知才出枇杷居,一根竹杖抵在门边,挡住了她的去路。
第78章
手脚快过头脑, 卫潋猛地堵住门。扫过那根探路的竹杖,顿时不寒而栗。竹杖的主人似乎困惑怎么拔不出竹杖,用竹杖来回叩击着门。
魏琏那张脸在脑中闪过。
卫潋二话不说将竹杖往外踢。
“阿潋, 怎么回事?”萧聿晟在院里欣赏她种下的枇杷树,闻声赶来, “撞到哪里了?”
而卫潋双颊苍白, 手臂控制不住颤抖,让他快逃的话几欲脱口。萧聿晟不断地温柔询问, 并将她牵到身后。
卫潋狂蹦的心总算压下去。
眼珠许久才动了一下,仿佛没魂似的朝萧聿晟看去。挤出勉强至极的笑,示意他不必担心。
萧聿晟眉心跳了跳。
由他耐性安抚着, 卫潋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
今时不同往日, 他们不远千里逃到穷乡僻壤定居, 离京前也有南尧公子的人放饵相护, 即便请了神仙,那人也绝对找不到她。
再看那根竹杖, 早已被主人抽回去。
“屋外方才有人, 不知来找谁的。”卫潋也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同时响起细若蚊蚋的男声。
“哎, 鄙人多有叨扰,请问……”
萧聿晟径直拉开门,嗓音尚算温和,但面露冷色:“您找谁?”
竹杖的主人是个书生扮相, 杵着竹杖的手断了两根手指。五官如井中的清水寡淡,乍一看毫无特征,姑且算得上秀气。青衣洗到发白, 针脚也很粗糙, 真像个身无分文的书生。
那人语无伦次道:“在下张秋临, 不知您二位可认识冯鹃,在下正是她请来的郎中。前来借壶温酒,为她的孩子治病。”
张秋临说话结巴。
“哎,我我……我腿脚不便,不慎将竹杖撞进您的门内,又不知该如何解释,我我我……我不大会与人打交道。”
萧聿晟注意到他是。
卫潋问:“原是如此,只要温酒么?”
张秋临嗫嚅两声:“哎,是。”
“你稍等。”
这扮相依旧勾起卫潋不好的回忆,她胃里有点泛酸,不禁恹恹地转过身。
萧聿晟道:“我去取酒罢,酒壶太沉。”
但卫潋迫切想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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