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我卖主求荣_一韫晴【完结】(95)

  燕伯沉吟道:“想必陛下那日在马场呕血,也是受旧毒影响。死活摸不出的脉象,如今阴差阳错毒发,反倒摸出来了。”

  赵顷诀对此不是很上心,他的反应也像是不怎么意外,唇角噙着一抹不冷不热的笑。

  “朕在马场昏倒,难道不是被人下毒?”

  燕伯笃定道:“绝无可能。”

  燕鹤算是个知情的,低声感慨了句:“县主衣不解带守着您,哪来的精力下毒呢。”

  燕伯冷不丁瞪他一眼。

  赵顷诀却朝他看来:“衣不解带守着?”

  “你都知道什么?”

  燕鹤那表情似是想说又不敢说,奈何赵顷诀的语气逐渐不善,他才一五一十道:“您昏迷不醒时一直是县主守着您,您将她赶出殿后……”

  燕鹤深吸一口气说完:“属下见她还哭了。”

  赵顷诀脸色很差,这句话像是彻底推翻他的认知,他想象不到她因他哭泣的模样,想暴斥燕鹤胡言乱语。

  旧毒要寻到根治之法是极其难的。

  重担压在燕伯头上,他一个头两个大,每回翻药典都生怕赵顷诀迁怒降罪。好在赵顷诀仅仅是卫潋刚离世的那段时日,略显得有几分反常。

  赵顷诀信卫潋一定死在河里,却称百花县主身体抱恙,将提上日程的大婚又往后推。

  以及不肯替卫潋立碑。

  那件烧毁半边的嫁衣挂在寝殿,任谁见了都要吓得哆嗦,后来有天下朝归来,他沉默地收起那件嫁衣。

  卫潋死后的日子一成不变。

  赵顷诀却开始频繁做同一个梦。

  浮碧台百花齐放,卫潋挽袖作着诗文,毛茸茸的白兔伏在她的手边,乖顺地供她抚摸。卫潋心情舒畅地哼着歌,萧聿晟披了件外衣提醒她莫要着凉。

  赵顷诀瞪视这一幕,看卫潋摘下一朵花,双瞳难以置信地颤栗,他识的这朵花,正是卫潋埋在掖庭的那朵花。

  浮碧台那么多花,她偏偏摘他这一朵。

  她偏偏把这一朵花小心翼翼放进萧聿晟的掌心里,萧聿晟轻笑着收拢手,将她的手连同那朵花带进掌心。

  哭的模样想不起来,笑的模样也想不起来。

  赵顷诀不确定地想,卫潋真的对他笑过吗?

  他又在怀疑她了。

  赵顷诀后槽牙生疼,他捏着那个紫木匣,怒不可遏地上前质问:“卫潋。”

  任凭他如何厉声威胁,她都置若罔闻,将头靠在萧聿晟肩上:“公子真好,奴婢当然幸福。”

  赵顷诀正欲打开紫木匣,一只手猛地打落了他手上的紫木匣,卫潋做的那些泥人掉了一地。

  抬起头,卫潋面无表情看着他。

  来不及欣喜,卫潋用脚碾碎那些泥人。

  赵顷诀怔怔垂眸,她没有说一个字,可他耳边都是她在声嘶力竭喊着,痛骂他不配有家。

  一座笼子出现在她的背后,卫潋顶着惨败的面容,默不作声转过身。

  赵顷诀掰住她的肩,颤声阻拦:“不准去。”

  卫潋好像很害怕他摆出这副态度,也在他的掌控下剧烈颤起来。

  “阿潋,不要去。”

  卫潋还是没有理会他,从她僵直的颈、紧绷的下颌,都看得出来她的排斥与恐惧,还有浓郁的不信任。

  赵顷诀艰涩道:“过去那些事是朕不好。”

  手中的肩瘦成一把骨头,赵顷诀是用了点力气,否则握不住的。有股患失患得的酸楚汇聚在他心口,就像看着那朵花在他手中枯萎衰败。

  “朕不会将你关起来。”

  卫潋的发簪贯穿了他的心口。

  他不依不饶攥着她,她重重甩开他,孤零零地蜷缩在那座笼子里,厌恶拭去发簪上的血。

  午夜,赵顷诀从梦里惊醒。

  他碰翻了凭几上的茶,恹恹地翻身,像是不明白怎么会做这个梦。

  卫潋再恨他也不过一捧白骨。

  每日如此轮回,赵顷诀眼角攀上血丝,在空荡荡的身侧一抓,他什么都抓不到了。

  他在心中止不住地咒骂她。

  留下那箱笼是要他生不如死吗?

  终有一日,赵顷诀在寂静的夜醒来,抬脚迈入暗室中。他把那座笼子搬回中央,恶劣地把收在枕下的嫁衣放进去。

  卫潋在笼子里的身影挥之不去。

  赵顷诀敛起唇角那微不可察的冷笑,俯身将箱笼里的玩意往里丢,丢到最后,只剩下放泥人的紫木匣。他拿着紫木匣的手稍紧,再侧目看了一眼笼子,竟矮下高大的身形躺进去。

  赵顷诀鬼使神差对空气问。

  “还觉得孤独吗?”

  “昨夜朕又梦见你了,你只顾着作诗文,不肯看朕一眼。你都是个死人了,性子怎么还是那般倔强,朕明日便派燕蝉处理你的身后事。”

  燕鹤为了保住燕蝉的小命求见赵顷诀,入殿的场景令他毛发悚立。满殿飞扬的纸里,娟秀的墨字舒展在空中。赵顷诀没有回头,近乎病态地望着她的字。

  “县主的碑……”

  赵顷诀阴晴不定道:“她没有死。”

  第77章

  卫潋刚将枇杷树的幼苗种下, 来不及放下手中沾着泥的锄头,就听屋外的人熟门熟路地叩响大门,并豪爽地喊了两声。

  “潋娘子!”

  “潋娘子!”

  闻言, 卫潋眉梢微扬,忙放下锄头。不过是迎出去的几步路, 屋外的人已按耐不住激动, 抬高声量继续说:“你在不在家中?”

  “我给你送菜来了!”

  “就来就来,哎呀, 你别着急。”

  拉开门,有位圆润丰匀的妇人倚在门边,臂弯挎着分量十足的竹篮, 向卫潋抛去一个风情万种的媚眼。

  “快收下。”

  卫潋语气无奈:“鹃婶, 你来便来罢, 总是待我这般客气, 让我如何过意得去。”

  “如何过意不去,不送来你这里, 还不是被外乡人抢去。村里一个能顶事的男人都没有, 多亏了你和萧郎, 偷鸡摸狗的贼人才有几分忌惮。”

  冯鹃的口音偏重,卫潋一月有余才适应,如今已能自如交流:“你太见外了,既然我们来了甘苦村, 也是甘苦村的人。你收好这些菜,小同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冯鹃笑容一变,目光有些嗔怨, 自顾自理理一侧的堕马髻:“他们嫌弃我是个疯子, 你也嫌弃我是个疯子不成?你不想要我的菜, 那我走!”

  卫潋执意不肯收下:“你不容易……”

  “难道潋娘子还在为过去记恨我?”

  卫潋只好妥协道:“别别别,我哪会嫌弃你的菜呢,高兴得不得了呀。”

  甘苦村常年失窃,貌似祖上还算富庶,却因常年失窃,村民们真正地做到同甘共苦。失窃一事本该报官,巧的是男女老少突然在一夜之间变成哑巴,于是报官无门,守着一亩三分地窝窝囊囊地活下来。

  这些都是冯鹃告诉卫潋的,并神神鬼鬼地扯上诅咒。

  “你来得晚不知情,有人说是河神的诅咒。当年他们执意要在河神的地盘挖井,因此彻底惹怒了河神。后来哪怕是侥幸没哑的老人家,也从不张口说话,就会用眼睛瞪着你,吓人得很勒。”

  “瞪着你?”

  “对啊,比方说,瞪着我。”

  冯鹃本是大户人家的歌姬,阴差阳错逃到甘苦村。卫潋同萧聿晟几经辗转来到这里,冯鹃在静如活坟场的夜里一展歌喉,险些吓坏了出门散心的卫潋。

  冯鹃误以为卫潋嫌弃她出身,不待见她,所以待卫潋也没有好脸色,常常指使冯同丢烂掉的菜叶子在他们门口。

  一来二去,卫潋忍无可忍,终于捉住冯同。

  “回头好好告诉你娘,你再丢菜叶子,我不客气了。我把菜叶子全部剁碎,喂进你嘴里。”

  萧聿晟哑然失笑,抓起他黢黑的小手:“你也别害怕,其实你阿潋姐姐心地善良。你知道被我捉住会怎样吗?会拿竹板敲断你的手心。”

  “不准欺负她了。”

  萧聿晟翻出卫潋做的糖块,这在甘苦村是很稀缺且很受孩童欢迎的佳肴,他塞进冯同鼓鼓的嘴巴里。

  萧聿晟侧眸看了一眼卫潋,无比郑重道:“我不想再让任何人欺负她。”

  卫潋低头,抿着唇笑笑。

  谁料冯同竟也是个哑巴,睁着一双委屈的大眼睛看他们。那瞬间卫潋不知想到谁,心脏忽然痛了一下,摆摆手将他放走。

  冯鹃怒气冲冲找上门。

  哪知架没打成,村里又进了贼人,并趁乱掳走冯同。卫潋忙去唤萧聿晟,萧聿晟则用树枝削成剑,替冯鹃寻回了安然无恙的冯同。

  冯鹃哇地一声哭出来,抱着冯同千恩万谢。

  冯鹃表示谢意和歉意的方式很质朴,便是常常给他们送肉菜。卫潋听闻甘苦村失窃一事,碍于身份也不好出面报官,谎称他们是江湖上惩恶扬善的高手,意外重伤才来甘苦村休养,哪家哪户遭贼都能上门请萧聿晟。

  自打这之后,冯鹃来得更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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