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萧聿晟却违抗他一贯的君臣之礼,在赵顷诀眼皮子底下,将茶水递到她唇边。
卫潋的睫毛顿时颤了起来。
“小心呛。”
第64章
赵顷诀则施施然靠在引囊上, 笑吟吟的没有任何反应。
衣袍配合身姿在芙蕖里微动,系的腰带花纹繁复,若非赵顷诀眼神藏刀, 此刻将卫潋揽在怀里的风流,真像一柄中看不中用的刃。
但卫潋哪里敢动。
他的手横在腰间, 能感受到箍得愈发紧, 还同时掐着她侧腰的软肉,让她原本僵直的脊背更显无助。
她只敢趁他不注意的须臾瞥萧聿晟。
他们虽间隔一小段距离, 把本该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和恰到好处,她仍然禁不住打寒颤。
那茶水不是她能擅自喝下的,刚想去探赵顷诀的意思。谁料稍一偏头, 萧聿晟竟跟着将那茶水送进一寸。
并抿着薄而色浅的唇, 轻声道:“照礼, 陛下命罪臣奉茶, 卫姑娘只管喝便是,茶水不烫。”
卫潋硬生生把视线挪回来。
目光所至, 是他修长的食指, 稳稳夹着那只玉白的瓷杯。而这样的卑躬一次就够, 一次就够在她心上剜去肉。
久伴赵顷诀左右,修出几成定心的功力。她逼自己一直盯着,意志力也愈发坚定。
赵顷诀气定神宁道:“朕宽仁不少,让他存有几分价值, 还有什么好挑的?”
卫潋就着萧聿晟的手,终是抿了口茶水。随后习以为常地靠回赵顷诀怀里,又变成那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恹恹模样。
果然, 赵顷诀烦她这模样。
当即推着她的肩头, 让她有些精神气地坐起来, 交叠的双手便自然垂落。
赵顷诀俯身替她理着鬓角乱发,不知心里在想什么,揉揉那红艳的耳垂:“你替他不满?”
卫潋张张口,却不愿弄巧成拙,答出令他当场暴怒的话。
指尖倏地传来一股拉力。
很轻。
像蜻蜓点水。
可……赵顷诀两只手都在她身上,那股轻轻的拉力既然不来自他,还会来自谁呢?
卫潋的心高高悬起来。
于是忽略挡住眼的宽袖,她僵着垂眸。萧聿晟平视前方,整张脸毫无情绪,然而再往下——
他的指尖捏在她的手上。
占据了食指的指甲盖。
触感又凉又躁,分明很轻,却几欲将她的身子强行拽下去。她甚少见他这般不理智,心底的欣喜根本来不及生出,赵顷诀猛地抬起她的脸。
失神的样子尽数落入他眼底。
赵顷诀摩挲她的唇:“黯然神伤啊。”
“为他吗?”
这句话没什么特别的含义,赵顷诀是在平静地阐述事实。他能查出云桃,自能查出盐商,否则不会在卫潋才提出想回汀洲时,就变了脸色。
但他扯起卫潋,看也未往脚下看一眼。卫潋刻意仰起头,还是没有想象中从容,但能做到这地步属实是不易。
芙蕖里很快发出令人窒息的撞击声,萧聿晟的身子滚了滚,舟身剧烈震动一下。
赵顷诀没有继续对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对手做什么,他从不自诩德行高尚,只是抬起腿,用靴尖践踏着他的脸。
“阿潋。”他是这样说,“还替他不满吗?”
“阿潋。”
赵顷诀极有耐性地唤她,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差,他只觉畅快极了。
卫潋却忽然道:“奴婢是有不满。”
赵顷诀低下头,她那双眸子赫然映在眼底。
可什么情绪都没有。
那双眸子里满眼都是他。
卫潋道:“萧公子一来,不仅败了您的兴,还总让人回忆起不好的事。”
她轻轻挽过赵顷诀的手。
“朕不肯放他,你做什么都无所谓。”
“即便您不放他,结局难道会不同吗?奴婢也不是做什么都无所谓,只是想通许多。”
脑袋歪向他的手臂。
荷香攀上乌黑的舟尾,在细风里弥漫。束发的青带飘动,她瞧着翻白的天色,也有一阵微妙的晃神。
她弯弯唇,笑意融在赵顷诀的目光中,看得舌尖发苦。
“除了陪着您,又能去哪?您在担心什么?”
卫潋又蹲下身,她不好触碰萧聿晟,用手碰碰赵顷诀:“还望陛下高抬贵脚。”
萧聿晟跪起身,膝盖骨大抵无碍,尽管右肩伤重,可看他端茶的动作很稳,应当也不影响日常生活。
卫潋问:“公子的伤怎么样?”
“劳卫姑娘关心,陛下赏了药,不必再像从前那样送药。”
萧聿晟再度抬起手背,可惜她耳垂的血珠已凝固了,便打消了为她拭去的想法。
卫潋喉咙一哽:“自然,奴婢不会犯傻了,陛下教训得是,您日后也多加保重。”
她花了五年光阴敬重他、珍爱他,却要尝试向另一个男人敞开心怀。
赵顷诀立在身后,她一转头就对上他淬毒的神色:“您这样子是不是不太高兴?”
赵顷诀冷冷笑着:“朕高兴得要死了,宫里的人乐善好施,岂有不高兴的道理?”
卫潋才不管他说什么。
他说他的,她也说她的:“奴婢见他,终究忍不住关心他。关心了您又不满意,那为何还要自讨没趣,让奴婢见这一面?”
一时间,赵顷诀竟哑口无言。
这种话当然说完就要走,站在原地只会等来他蛮横的报复,所以她谁都不该管。可舟还在慢悠悠荡着,总不好直接跳下去,就坐在那全神贯注凝视着水面。
水中月,镜中花。
她心里反反复复想,都是假的。
赵顷诀大步朝她走过来。
卫潋突然回头,但裙尾似乎被什么卡住,只得小心拽出来,生怕把衣裙弄坏。
赵顷诀拧眉扣着她的肩:“怕水,还离那么近不怕掉下去?”
“陛下会救奴婢啊。”
赵顷诀一怔。
卫潋理好衣裙,就重新牵起他的手,然后莞尔道:“青鸳新学的刺绣样式很好看,奴婢给您缝了一只锦囊,要是不嫌弃,您回去瞧瞧。”
怎么都拉不动他。
赵顷诀眸里似乎燃了火,要把她焚尽,看得她口干舌燥。
“是奴婢僭越。”
卫潋避开他的视线:“不早了,陛下。”
赵顷诀像走火入魔的人,她一句句留下,倒宛如一字一顿说,她一定要走。
*
萧聿晟在承琨宫出现得愈发频繁。
赵顷诀显然没信卫潋半字,不过倒收敛了不少脾性,纯粹是将他摆在卫潋能瞧见的地方。
卫潋想不见都难,挽好袖子,望向在角落研磨的男人。面周骨骼锋挺,手腕忽沉忽提,托起的是她的心神。
卫潋铺开一张新纸,刚蘸墨,就快步走到栏边。河水暴涨影响漕船运粮,水寇趁机作乱。赵顷诀正同右相商议此事,似有所觉,临风朝她递来目光。
无视他警告的眼神,卫潋提笔在纸上落墨。
“公子。”
萧聿晟仍一心研磨:“云桃藏了东西,埋在秋雀堂的树下,埋得应是很深,你小心些手。不必去找汀州盐商,改去茶商沈氏,他会带你走的。”
“是。”卫潋犹豫一下,“侯府其余人的性命或许还攥在陛下手里,奴婢拿不准主意。”
“说过他们活不长。”萧聿晟眼皮微抬,“况且你自顾不暇。”
卫潋愣住了:“即便他们活不长,那也是您的家人呀……公子不救……”
萧聿晟意识到语气重了。
“陛下表面施恩软禁,但他们处境只会比我留在宫内更糟,活不活都由他做主。他说活着,即便是死了,你也只能傻傻相信。”
萧聿晟道:“一路波折,阿潋,我不愿让你死在这场局里。”
“奴婢能顺利出宫,您一定也能走。陛下暂时不会取奴婢性命的,可以替您掩护一二。”
“你又不听我话了。”
卫潋却固执:“总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你救不了我。”萧聿晟正色道,“你逃去汀州还怎么指望陛下饶过你?”
“阿潋,你去汀州,把东西带到,于我已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卫潋深吸一口气,而后再见赵顷诀,已隔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走了过来。
她径直回去坐好。
刚收拾好情绪,那道身影压在头顶。
赵顷诀顺手拿起桌案上的纸,又赏起眼前如柳的纤细脖颈:“燕伯不在?”
“他见到萧公子便走了。”
赵顷诀淡道:“他是不喜萧聿晟。”
卫潋不疑有他:“奴婢也不知他会过来。”
“那你希不希望朕把他关回去。”赵顷诀拈着那张纸落座,“刚对你好,又在逼朕做恶人了?”
赵顷诀意味深长:“你方才在做什么?”
卫潋从手边取出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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