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也很实诚:“卫姑娘,坦白而言,陛下主要想防着您。”
身子骨快撑到极限,卫潋吞咽一口唾沫,这回都混着腥甜,呼出的气也是热的,脱口的话就顾不上太多。
连同底气不足的声音一起颤抖。
“陛下同意了我进去……你们还要拦着?”卫潋腿脚酸软,像行走在深雪里,每走一步都要靠浑身意志力直立,真恨不能摔进雪堆里。
可惜的是侍卫不为所动:“陛下不曾下令,恕不能放。”
“你们……”
卫潋咬咬牙,脑子里想不到一点招数,正想豁出去耍无赖——
“陛下同意了,是方才在兽园同意的,我听得一清二楚。”
卫潋错愕回头,春知冲她弯弯唇,顶着肃容举起腰牌:“我的话不信,裴嬷嬷的话也不信?”
“这……”
春知快步上前,把卫潋护在身后,刻意压低的声音有些冷厉:“你可知这位贵人的身份?我不信你不知。你若实在不信,现在去请陛下罢,这里我来守着,出了事我一人承担。”
由裴嬷嬷一手所调,春知最擅拿捏言辞,侍卫自然少了顾虑,也被说动几分。
卫潋配合地露出头上的发簪,淡声道:“既然我会来,那陛下定然是同意了。”
侍卫拱拱手:“多有得罪,待我等派人请示陛下后,再放姑娘进去。”
春知道:“要等多久?姑娘等不起,若陛下忙于政务,你们就让姑娘在外头干等着?到时谁负得起责任?”
说罢,又把腰牌往侍卫手中一递。
“你负责?”
卫潋则动动苍白的唇:“咳咳咳……我理解你们也是职责所在,那我就坐在外头等,等到多晚都没关系。”
“春知,你回来。”
春知微瞪着眼:“这可不行,陛下最重视姑娘的身子,若是感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卫潋的虚弱也不是装的,有经验的侍卫知道她不舒服。然而她就顶着病态的面容,居然直接坐在柴房外的石头上,看上去风吹就倒。
“无妨,我愿意等……咳咳咳……”
第58章
侍卫大抵没见过这阵仗, 尤恐卫潋再梨花带雨哭一阵子,终究是让了道:“速去请陛下罢。”
春知扶卫潋起来时,卫潋趔趄一步, 唇瓣肉眼可见褪去血色。春知使劲捏着她冰凉的手,指尖也在不断颤抖, 不敢深想此事的后果。
四目交汇, 卫潋嘶哑道:“你把容嬷嬷的腰牌给我……你给我啊。”
春知不肯交给她,卫潋侧眸望了望侍卫, 用衣袖挡住她的手,拉扯了一番。奈何春知的力气太大,她拖着病体夺不过来, 眉目愈发决绝。
“是我骗你, 还抢走裴嬷嬷的腰牌, 用死胁迫你帮我一回。”
一缕发绕在春知苍白的面容上, 只得松手:“别说傻话了,我是自愿帮你的, 就当还你恩情。”
“我知道你一直想见他。”
她把卫潋往柴房推, 柴房溢进光, 在萧聿晟睁眼的一刹那,卫潋飞快将密函递到他的身前。
“公子快点看罢,奴婢是偷偷进来的。”
萧聿晟把“胡闹”两个词压在舌尖,卫潋站在面前, 又着急地把密函往上递了递。
“你替我拆了。”
卫潋指尖没有力,眨着酸热的眼皮,好不容易展开那封密函, 举着给萧聿晟看, 并规矩地把头扭过去。
光影扑在面颊半明半暗, 借着那道光,萧聿晟读完密函上的文字,再抬眸,见卫潋心神难安的模样:“你拿去焚了吧,怎么一直看外面?”
卫潋手头的动作更急切,用桌尾的烛盏燃尽密函,并将灰拢入袖中,收拾得很干干净净。
“门外那宫女叫春知,在宫中陪伴奴婢。就连今日也是她帮了我,才能顺利见到您。她近日得罪四公主,奴婢害怕她再被拖累。”
尽管努力把声音放平,红透的眼眶还是出卖了她。
“她可以为你所利用。”萧聿晟低道,“这是件好事,你顾虑太多,让我如何放心你。”
卫潋蓦然回过头,烛盏把眸光灼得摇曳。就在这片混沌里,她竟觉得说出这句话的萧聿晟很陌生。
卫潋促声道:“我不会利用她。”
萧聿晟一言不发凝视她,扯到右肩,眉头不动声色拧起来。卫潋视线无措地定在他裹住疮痍的身骨上,顿时为那个念头感到羞愧。
“我是为你好的,你气性这样大,伤得还不是自己的身子。”
卫潋呼吸不由粗重几分,脸颊十分火辣。
不过须臾,萧聿晟倏地问:“想回汀州吗?”
卫潋的思绪转不过来了,费解道:“汀州?”
“你常对我说想回汀州看一看,你饮下毒酒那一日,我以为此生再无可能,每夜梦回都后悔未能早日带你回去。如今你还活着,还想不想回去。”
“但奴婢要在宫里……”
卫潋咬了下唇,刚想说她无法回汀州了,偏偏与赵顷诀打交道的利处在此时体现。意识到萧聿晟这番话别有深意,她是不受信任的,心口不免泛起酸涩。
“公子可是想派奴婢去汀州做什么?您不妨直言。”
萧聿晟眼眸一深:“太危险了,阿潋,况且他不会容许你去的。”
卫潋缓缓抓紧衣角,哽咽着别开眼:“奴婢毒酒都饮的,还怕什么危险。”
萧聿晟稍稍愣住了。
她眼里分明湿润,却没有哭,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脸庞,心忽然狠狠抽痛一下。
萧聿晟像是妥协,耳语几句:“阿潋,若你能回到汀州,想办法找到盐商张氏,云桃会教你该如何做,但我要你平平安安。”
卫潋郑重应道:“嗯。”
萧聿晟忽然俯下身,不顾浑身被锁链绞死的痛楚,用额头碰了碰她的发顶。颈间有一道勒破的血痕,正中命脉,那瞬他想何为情深不寿。
卫潋攒着力站稳:“……奴婢该走了。”
“怎么朕才来,你就急不可耐要走了?”
身后一只脚踏入柴房,卫潋牙齿相叩,抠着掌心微微趔趄。那只脚却并未走近,等卫潋被逼到不得不回头的地步,隐在门框后的锦绣皮囊才像昙花一现,挂上阴鸷倨傲的神情。
赵顷诀挑着眉:“阿潋。”
春知的惨叫声一并响起,很快弱下去。
卫潋遽然大悚,几乎是同时扑到了赵顷诀的腿边,杀气将她紧紧包裹。病意带来的晕眩在此刻到达顶峰,又急又重地喘了好几口气。
“阿潋。”
赵顷诀怜悯看着她:“你要是跪下求朕,你主子的膝盖骨就碎了。”
卫潋的膝盖窝发软,快要触地的双腿被逼至进退维谷,跪也不是,起也起不来。硬生生抓牢他施的手臂,额头吓出一层冷汗。
“她……”
“她……”
“别怕。”赵顷诀把她捞起来,“别怕,朕不会伤害你。”
他一松手,卫潋却又往下坠,他眼神彻底变了。于是她拼命伸直双腿,腿却越来越软,她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是奴婢胁迫春知。”
“嗯,拿什么胁迫?”
卫潋肩背耸动,鼻子里的气一直在抽:“奴婢威胁她,如果不帮奴婢,就死在承琨宫。春知被奴婢逼到没办法,才勉强答应帮奴婢一回。”
“你能决定你的生死吗?”
卫潋连声道:“不能,奴婢不敢死,奴婢的命是陛下的。”
“你死了怎么办?”
“奴婢死了……公子也不能活。”
赵顷诀居高临下:“你明明都记得,为什么明知故犯?”
卫潋急切道:“奴婢不想真的死,奴婢承诺会陪在您身边,只是想以此胁迫春知帮帮奴婢。”
她掏出裴嬷嬷的腰牌,递到赵顷诀手边。赵顷诀任由她摸着指尖,看都不看一眼:“奴婢拿走裴嬷嬷的腰牌,才让他们信了一回。是奴婢不识好歹,是奴婢担忧公子的伤,奴婢罪该万死。”
赵顷诀耐心听她的哭求:“她的腰牌,未必比你的发簪有用。阿潋,我说了你有本事。”
卫潋的脸被他捧起,桎梏在掌心间颤抖,竟能感受到彼此皮肤上的灼烫。
许是他动作太温柔了,她睫毛簌动,心生一种可以被饶过的错觉。但赵顷诀只是沉默听完她求情之言,最后吐出两个字——
“杖杀。”
“不要不要!不要!”
卫潋就要往外跑。赵顷诀却拦腰截下,卫潋声泪俱下:“奴婢求求您了,不要杖杀她。该死的人不是春知,该死的人是我啊。”
赵顷诀掰着她下巴,滑腻的泪滴在拇指上。
“你不能这样,谁都想救,到最后只会谁都救不了。”
萧聿晟突然开口:“陛下。”
赵顷诀仿佛才注意到萧聿晟,唇角的弧度渐渐收敛。而卫潋的泣声也在转头的瞬间,一点点堵回喉咙里。
她还要想办法去汀州,她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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