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我卖主求荣_一韫晴【完结】(42)

  既提起疤痕,她低头打量起手臂。疤痕是伤痛的证明,其中有她过往行乞所致,有在诏狱落下的。

  所以这些疤痕不是耻辱。

  是提醒她,自己是谁,应该做什么。

  外衫掉在不远处,卫潋想抓过来披上,突然摸到一个柔软且鼓囊囊的物件。

  她疑惑掏出来。

  是——

  “守岁,要有荷包。”赵顷诀抽走她手里的荷包,“你没见过?”

  是荷包,她见过,自然也得过。

  但守岁的荷包怎会出现在她的外衫里。

  卫潋静了片刻:“多谢陛下。”

  赵顷诀不自在咳了一声。

  泉水里泡了这样久,卫潋还是很害怕,需要很慢很慢,才敢迎合他转个身。他们的肩膀靠在一起,仿佛回到在浮碧台的夜,那时他们偶尔也会靠在一起。

  卫潋悄然侧目,见赵顷诀阖眸不语,尝试挪远一点。

  或许以为她怕成这样,不会乱动了,他竟丝毫未觉。

  卫潋仰头看了看天,常说一个人死后会变成天上星子,她数着微弱的星子,一颗两颗。

  还有几颗,被泪水模糊了。

  数不清……她怎么也数不清。

  卫潋鼓足勇气,将头埋进泉水里。

  一入水,手指立刻绞起来,她遏制起身的念头,否则就前功尽弃了。于是想点什么,好让自己不要太过害怕。

  她原先执着于追问,赵顷诀为何留下她的性命。一个榻奴、一个玩物,只要他想,她必须以任何身份活着。只因她是萧聿晟的婢女,只因他要报复宁德侯府。

  不需要理由,他可以夺走一切。再轻飘飘留下她的性命,甚至是高高在上地施恩。

  那苟且偷生,绝非侥幸。光是想到这些,胸口便一阵抽痛。

  窒息感依旧难忍,像肺腑被生生抽干。她只需要一伸腿,站起来,空气会涌入肺,就可以摆脱这种痛苦。

  可站起来,永远脱离不了痛苦。

  于是她放任自己,彻彻底底沉下去。

  赵顷诀遽然睁开眼。

  他习惯伸手,却捞了个空。

  心头愕然一震:“卫潋。”

  没有回应。

  第35章

  一个高大的人影搅乱满池的泉水, 竹室珠帘下停了三两只名贵鸟雀,随着水流涟漪,细锐的爪子一张, 挥翅落在窗台上。

  这夜的雾浓得像纱,赵顷诀拽出卫潋, 惊动了原本平静的泉面。梳至规整的发被水浸湿, 又被他撩开,完全露出那张脸。

  眉心是平的, 双目是闭着的,美得足以无视喜怒哀乐,仿佛获得了一场安稳的好眠。

  赵顷诀的里衣早已湿透, 卫潋不声不响倒向他的胸膛, 那一片, 又像被更澎湃的水打湿。

  他屈膝跪地, 卫潋的胸腹伏在他的腿面。

  咚!

  咚!

  咚!

  他按压那瘦弱的后背,掌心施的力道定是中规中矩的。耳畔却传来一声声的轰响, 如同在用一把铁锥砸向她, 也直插自己肺腑。

  卫潋那样畏水, 她分明那样畏水。

  萧聿晟咳着血说,她会恨他一辈子,这句话跟着他的动作,循环往复很多次。似是浮碧台那棵老树, 谢了开开了谢。

  逼出一滩积水,人依旧毫无声息。

  赵顷诀忽地停下动作,手停在半空, 身体还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良久, 才缓慢垂手。

  他拍了拍她, 又拍一下,始终没有将手放于她的鼻尖。

  “醒醒。”

  赵顷诀面无表情。

  “你再装相,朕把你扔下去喂鱼。”

  药泉里没有鱼。

  “朕会将你衣衫剥干净,让你死得很惨。”

  “卫潋。”

  她想死。

  赵顷诀张了张口,忽然好恨,好恨。

  他一直知道,她有多想死。他见过从裂隙里挣扎冒出的花草,年复一年人来人往,或许才存活那么健全的几株。在这样的生长环境里,绝不会繁盛,也绝不会舍弃生命。

  卫潋就是这几株花草。

  终于被允许面朝艳阳,当他矛盾、别扭地去碰触,以为会嗅到满鼻芬芳,投在指腹上的唯有一小片阴影。

  于是他则像她身旁,被人随手播种下、经过风吹雨打,盘虬交错的苍劲大树。偶尔假借庇护的名义,覆下更深的阴影,痛快地报复回去。

  但她见不到阳光,宁愿去死了。

  他们从未真正站在一起,或者说,他从未真正站在她面前。

  只是恰巧挡了她的艳阳。

  赵顷诀将卫潋面朝上,身子平放于地。

  猝不及防——

  按住的胸口,有了微弱起伏。

  他眯眸,无意识屏住呼吸,瞳孔骤缩。

  “你……”

  他切齿:“你发什么疯!你……”

  原来她始终是睁着眼的。

  赵顷诀一顿,眸底率先浮现的,不属于失而复得的欣喜。

  卫潋断断续续咳起来。

  终于,不得不四目相对。

  卫潋揪着锁骨处的皮肉,侧身大口呼吸着。

  再睁眼,赵顷诀离她很远。

  他拎起她的衣衫,她艰难且痛苦仰着头,衣衫凌空掉在她瑟抖的肩头,消去那阵寒意。

  她扯开有些碍眼的衣衫,视线一转,赵顷诀已掐住她的脖子。

  也是她头一回,正视与他之间的情感。

  她私以为,人心是混有泥沙的水,贮于静器或动器之中,表层水质各异。不是澄净的,同样也不浑浊。

  在大多人面前,她是澄净的。

  在赵顷诀面前,她是浑浊的。

  她为萧聿晟,也因赵顷诀,做了一件件不符她身份、也全然不符品性的事。不是没有尝试过理清,只是无法用常理解释,需要她费很大的力气想明白。

  其实她看着赵顷诀,心知是他将自己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浑身也湿透了,那模样终是少了些居高临下的威慑。她莫名又想起他说的,那日是他第一次吃长寿面,所以才执着于一碗长寿面。

  身为皇子,不可能没人为他亲自煮面。可她仔细想想,他的生母去的早,自幼长在掖庭,或许的确没有。

  再有,他活得太刚硬,体内还蛰伏着不知何时会发作的旧毒。

  身旁的宫人应当默认他是个断了世俗之欲的冷血怪物,依照他喜好大摆宴席,不会专门替他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不会说一声平安。

  卫潋将他的身世,换了个人上去,随便是什么人。燕鹤、祁慎、小饼子……她又设想,如果是这样她能同情起来么?

  答案是会的。

  赵顷诀并未使半分力,过了会儿,指腹离开她的皮肤。

  与此同时,一道寒冷的声线落下。

  “你是不是以为死了,就能见到萧聿晟。”

  “奴婢自有法子寻死。”卫潋回道,“也清楚陛下不让奴婢死。”

  “既然知道,还敢寻死?”

  “敢问陛下会如何惩罚奴婢?在榻间,还是在诏狱里?罚死奴婢,奴婢也达到目的,这……自相矛盾。”

  “可笑,惩罚不在手段,在于让你痛苦,让你悔不当初。”

  “陛下。”卫潋轻声打断他。

  “那些日子,奴婢从未后悔。”

  赵顷诀面容一僵。

  “非说后悔过,只悔未能再利索些杀您。”

  赵顷诀负手而立,指尖的水蹭在荷包上,已经蹭干了。那荷包是他命人特意制的,当他想待她心平些,她便不择手段告诉他,原来恨才是最长久的相处方式。

  “您问奴婢是不是恨您,是。您杀了我最珍视的一切,怎能不恨您?”

  “您恨奴婢理所当然。”

  “只是……不太明白,怎的就得您抬举,让您心血来潮恨一个卑贱的奴婢,甚至耗费精力救奴婢的性命。您不妨再想想,是不是真心的。从初次见到您,再到后来虚与委蛇取悦您,奴婢没有一日是真心,最明白这种感觉有多难受。拥吻时会想作呕,闲谈时会良心不安……”

  赵顷诀厉声道:“够了。”

  卫潋却提速说下去:“与您每次用膳,都在想该怎么将纸包里的毒放进去。”

  赵顷诀心绪激荡,像听到什么谬言。

  “你恨朕至此。”

  “那奴婢哪里值得陛下恨呢?”

  “你恨朕,恨不得朕去死,知道朕灭了宁德侯府满门,如今却满心寻死,你的恨呢?”

  一阵风卷过,卫潋顶着苍白的面容,垂首跪坐于地。她曾听说书先生讲过,江湖之上恩仇互报的故事。

  “奴婢恨您,是因公子。”

  “奴婢殉主,也是因公子。”

  她每说一句,赵顷诀的脸色愠一分。

  “再计较旁的,也无用了。奴婢杀不了您,冤冤相报,但您残杀忠良、杀害老弱妇孺,总有人会起兵谋反。陛下不成全也无妨,毕竟……”

  卫潋被赵顷诀掼入汤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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