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潋若有所思:“我怎么觉得不同以往了。”
青鸳解释道:“陛下命工匠修理过,奴婢记得是改过几条道,大致是没变的,陪您登上高塔看看?”
卫潋脑海中浮现一个猜想。
为了验证猜想,她先登上高塔一览全景,再折回桂苑寻找。果不其然那口井、她杀死赵屹坤的石阶,消失在偌大的桂苑。
卫潋问:“陛下是何时命人修理的?”
“自您走后不久。”青鸳声音很小,“还有一事,奴婢将您留下的箱笼交给陛下了,那时以为您再也回不来,倘若您气奴婢自作主张,奴婢甘愿接受惩罚。”
卫潋笑笑:“责怪你什么呢?你是为我好,天色不早回去罢。”
承琨宫的暗室摆着笼子。
卫潋执着烛火,蹲下身凝视残留的血迹。应当是宫人来不及擦拭,或是未被允准踏入暗室。她在笼子里不曾自伤,飞溅的血迹无疑属于一个人,也只可能属于那个人。他蜷在笼子里不断割开自己的伤口,不断抱着嫁衣和泥人,不断在悔恨中思念她。
难怪将自己糟蹋到命不久矣的地步。
踏出暗室不久,赵顷诀泡好药泉归来。卫潋在他身侧用着膳,端详着他苍白的脸色。旧毒刚解,烈性的药就浇遍全身,卫潋佩服他的忍痛能力,也着实害怕他用自伤缓解着疼痛。
卫潋挨着他躺下,小声问:“怎么样啊?”
赵顷诀伸出一只手臂,似是讨好的轻笑。
“无碍。”
卫潋摸摸他的手臂:“要是疼得厉害,你就抱着我哭一哭,不打紧的。”
赵顷诀屈指轻叩她的脑门,看着她捂住额头。
“没什么可哭的。”
卫潋赌气道:“总好过你自己忍着罢。”
此后,卫潋多留了心眼。她也没有明着告诉他,只是在他回宫以后,会上下摸着他的身体,观察他的脸色是否异样。
通常会被赵顷诀打横抱到榻上。
尽管卫潋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凭她对他的了解,还是察觉到不对劲。他回宫的时辰越来越晚,虎口微微泛着红,甚至会换一身衣衫。
卫潋便按耐不住,偷偷坐在承琨宫到药泉的必经之路守着他。这条必经之路她走过很多回,没有小道供御舆穿行,非要说特殊之处,是会途径他最厌恶的掖庭。
她望着瑰宏的殿宇,没有等到赵顷诀。
正要赶往药泉,鬼使神差地走进了掖庭。掖庭的罪人早被驱散,要么入宗人府,要么入诏狱。
角落有个熟悉的身影。
背对着她不知在做什么事,不过一角匕首她看得清清楚楚。
卫潋肺部的空气仿佛被抽空,滞涩呼吸着,险些迈不开脚步。如预想的画面出现在眼前,她没有丝毫释然之感,反而望着赵顷诀的背影心痛难耐。她反复想着他只是太痛了,不是有意躲着她自伤,她现在应当上前紧紧抱住他。
就这么办。
赵顷诀转过身,旋即一怔。
“你怎么在掖庭啊,我找了你好久。”
卫潋一出口就带着哭腔。
她夺下匕首,胡乱寻找他的伤,居然还是没有找到伤口。她气馁地将脸颊贴向他的胸膛,紧紧抱住了他。
“实在痛苦的话,就留着伤疤罢。没有关系,你有伤疤也俊朗,我不会嫌弃你的,我曾听老人说流血过多容易年老色衰,到那时候才是完蛋了。”
赵顷诀忍痛的神思还恍惚,没明白她的深意,嘶哑地逗她:“怎么先反悔了?”
卫潋一把丢开那柄匕首。
“你这样让我怎么坚持下去。”
赵顷诀拍抚着她的背,刚想要解释,卫潋扬起吓白的脸:“你不要自伤,会好的,不会好也有我陪你。”
赵顷诀抿抿唇,复杂地凝视她,将她揽得更紧。
“是我让你担心了,不过我……”
卫潋吸吸鼻子:“明知道我会担心,你还这样。到底伤在哪里了,我怎么没发现。”
一朵黄蕊紫瓣的花冒出来。
还沾着鲜润的泥土。
卫潋愣愣,定睛细看他捏着的花,再望他方才蹲下的地方看,埋了好几朵花。
赵顷诀温声道:“好看吗,像不像你埋下的。”
将花轻轻放在卫潋的掌心。
“我不会自伤的,即便痛苦,我想想你,想想我们种下的花,也没有多痛苦。”
赵顷诀俯身吻着她的眉心:“你不能先反悔,你许诺我的,我们要长长久久走下去。”
*
来年初夏时分,赵顷诀的旧伤已然好转。
卫潋如愿以偿等到秋雨,等到春雪,陪伴彼此每个佳节。她和赵顷诀回了一趟祁州,冯鹃见着他们十指紧扣的手还是天旋地转,行完礼后讪讪退开,也没敢问他们怎么不顾纲常。
还是煮肉汤的时候,拉着卫潋的手悄声道。
“潋娘子,哎……该怎么称呼您?”
“就叫潋娘子罢,我喜欢你这样称呼。”
冯鹃拍拍胸脯:“潋娘子啊,我们是没想到那萧郎居然造出那番孽,我真悔从前拉郎配,幸好你慧眼识人没同他成婚。不过还得该再慎重些,罔顾人伦之事要不得,虽然你表兄是位高权重的罢。”
赵顷诀剁肉的声音大起来。
卫潋急道:“此事是有误会。”
她向冯鹃解释缘由,冯鹃听罢更是花容失色,腿软着欲要叩见陛下。
“不必不必,鹃婶,就是来见见你们。”
程同从学堂回来,手捧着羊皮书囊,他不太明白亲近一年的张秋临哥哥怎么变得陌生,但是有日学堂先生递给他羊皮书囊,说是张秋临赠他的,他依旧当宝贝般收下来。
卫潋心照不宣与赵顷诀对视一眼。
雁南尧兵败,雁如芜是丹国新登位的女帝,单凌死皮赖脸跟在她身边。不当官也不要名份,咬死自己是她男宠,将后宫搅得鸡犬不宁。不过这么看来,想必他们的隔阂也解除了。两国签订和平协议时,卫潋倒是见到了单凌,单凌满面春风,管她要那根琴弦。
卫潋道:“对不住啊,你提得太突然了,我不知那根琴弦还在不在宫中。”
“无事。”
单凌在城下潇洒摆手:“刚好我该去讨赏。”
离开祁州,卫潋的生辰将至。
赵顷诀在汀州置办的大宅子派上用场,和卫潋乘船回到汀州。
赵顷诀一向重视卫潋的生辰,去年的生辰礼是一岁一礼,今年却犯了愁。宝物早已送到她面前,至于帝后大婚,他也早已备好了各项事宜。只是他不愿用身份拘束她的自由,倘若她不当皇后,他不当皇帝就是,不妨碍他们结发为夫妻。
他还有什么能给她的?
经过苦思冥想,他终于想到一件称心的生辰礼,背着卫潋做了许久,提前将生辰礼藏进大宅子,回到汀州生怕卫潋四处走动时发现。
卫潋生辰当日,大宅子置办得欢天喜地,要不是她慌忙拦着,赵顷诀绝对会派人敲锣打鼓,从巷头敲到巷尾再撒撒黄金。
她被赵顷诀蒙住眼睛,来到了生辰礼面前。
赵顷诀道:“阿潋,睁眼。”
生辰礼是一件手制的衣裙。
“生辰快乐。”
卫潋眼眶不禁湿润,无言盯着那件衣裙。她已经见过繁多华美的衣裙,还是为这件与众不同的衣裙震撼。
隆重的裙身缝着流光溢彩的羽毛。
是赵顷诀亲自寻来奇鸟奇兽,又亲自将羽毛一点点缝在裙身上。他不会针线活,一百来个日夜,忙里偷闲躲进尚衣局缝制。
“我思来想去,还未亲手给你做过什么。你曾说幼时没有像样的衣裙,才想到用羽毛为你缝制衣裙。天地宽广山河辽阔,你当有对羽翅,飞向滋养你的地方。我则做你周身的风,护着你、爱着你。无论是你,还是幼时的你,应当都会喜欢。”
赵顷诀见她久久不语,忐忑道:“你可喜欢?”
卫潋揉揉睁到发红的眼睛,笑着朝他点头:“我现在便要进去换上,你看看,好不好看。”
好看。
赵顷诀低眸,她永远让他惊心动魄。
*
同心桥有一个传说,走过的夫妻会白头偕老。卫潋哼着歌逛街市,与赵顷诀不约而同走向那座桥,卖手串的老妇笑眯眯唤住他们。
“为心爱的姑娘买一个罢。”
卫潋轻咳两声,不太自在地别开头。
老妇见状道:“哎哟,瞧老身嘴拙,误会了。”
赵顷诀捏紧了卫潋的手。
“您没有误会,阿潋,你喜欢哪个?”
老妇捡着好话说:“公子小姐真般配,老身是看不走眼的,尽早商议婚嫁之事。”
赵顷诀却道:“不必。”
“这……那公子与这位小姐是什么关系。”
赵顷诀不容卫潋挣他,笑面风华正茂:“她已是我的发妻。”
傍晚,汀州的江风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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