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聿晟腰斩前一日,赵顷诀纡尊降贵走进囚室,陪他喝了两壶好酒,威胁他不要阴魂不散缠上卫潋。
“陛下可知臣为何说你会败?”
“那朕败了吗?”
萧聿晟无言许久:“也没有。”
许是念着最后一面,赵顷诀学着卫潋,努力不将话说得无情:“安心投个胎罢,朕送走了你的家人,你到下面也不孤独。”
“……”
两壶好酒见了底。
“尚栩,在很多年前,你我也这样对饮。”
赵顷诀低嗤,也回想一番:“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高尚端正的品行,你我谁也没有做到。”
“时穷乃见节,你做到了。”
赵顷诀摇了摇头,萧聿晟起身相送,立在背后冲他拱拱手:“陛下的伤养得如何了?那几日下手不轻。”
赵顷诀斜斜睨他:“你后悔没有留手?”
“后悔见了她的眼泪,不然臣未必会败。”
赵顷诀颔首。
“扯平罢,朕有她相陪,自然养得差不多。”
萧聿晟握了手指:“祝好。”
赵顷诀径直走出了囚室,到底没有分出对错,不过他忽地停下脚步,望着暗中无光的廊道:“萧聿晟。”
“走好。”
赵顷诀判得痛快,萧聿晟隔日赴刑场腰斩。
他观刑以前,卫潋大抵猜到要发生何事,埋头蹲在萧聿晟留下的物件旁,却还是坚持不肯送他一程。
清净白日满地的血,刑场的尸首被拖下去,活生生的人消失在世间。
赵顷诀洗身换衣,摁摁眉骨,五官并未有侥胜的狂喜。
等到血腥味散去才走进承琨宫。
卫潋怀中抱着一张薄纸,实在太薄了,纵使赵顷诀无意窥探,还是瞥见萧聿晟留下的名字。而她眼尾有两行泪痕,抱着薄纸就那么睡过去。
赵顷诀打翻的醋坛子被理智扶正。
他怕卫潋睡得不安分,一夜都没有睡。卫潋迷迷糊糊醒来两遭,牢牢环住他的手臂,他心疼地捏了捏她微凉的耳垂。
“你不用管我,我就是想抱你一会儿,很想抱。”
“随你抱。”
“你今日很多事罢,怎么还不躺下。”
卫潋体贴地给他挪位。
赵顷诀沙哑道:“睡吧,我守着你,一辈子守着你。”
卫潋比他想象中强大。
她接受了萧聿晟的结局,不大接受他的死而已。赵顷诀拥守她三夜,她也开始从悲痛中走出,将脸颊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不难过了,你累不累,一起睡好罢。”
她屈起的一条腿又搭在他胯骨上。
随着萧聿晟的死,赵顷诀明白自己心症,不在于萧聿晟这个人,而是自己于卫潋的重量。赵顷诀渴望着她能再在意他一些,渴望与她密不可分,他迫切地想要他们长在一起。
终于,赵顷诀再难以忍耐。
……
一反常态的夜。
卫潋睡着睡着耳尖通红,手在榻上胡乱推拒,她渐渐有了意识,只是实在困倦,半阖着眸,没有深思异常的闷喘。
那种感觉像有人餍足包含着珍馐。
她无措地撑起发颤的腿。
没由来想起燕鹤说的请个道士进承琨宫,她现在也需要叫个道士看看自己。
发颤的腿被强硬按回去。
赵顷诀感受到掌下的人一下子就瘫软了,卫潋茫然抬起眸,清醒骤然而至。赵顷诀低笑着继续埋头,她难以置信地瞪视他的举动,咬紧了指骨。
牵出一条黏腻的银丝。
赵顷诀拍抚,仿佛在教训它,含糊谴责道:“阿潋,你真是不像话。”
第105章 (正文完)
烛火早已熄了, 纤白的腿靡艳交叠,乌发代替她胸口的绸缎,半遮半掩, 姹紫嫣红引人采撷。
赵顷诀的喉结在颈间来回滑动,裁剪合身的寝衣被抓得凌乱。群莺乱飞的浓春正是情动时节, 他眼尾泄出一丝招蜂引蝶的红韵, 亦是受不了似的喟叹。
太久没有挨得这般近,卫潋凝视他眉棱上的小痣, 不禁着了他的道。先前究竟是什么迷了眼,她还以为他真的变成了正人君子。
赵顷诀道:“阿潋,我爱你, 你爱不爱我?”
卫潋颤得根本说不出话, 不停惨兮兮的啜泣, 奈何她不能用力推开他, 一旦有推开他的意味,他会顿时露出那种黯然伤神的神情, 要她更努力地补偿他才行。
“爱……啊。”
卫潋艰难同他相视:“我爱你。”
“每日都要说爱我, 好不好?”
这样的事, 每日都要做吗?
卫潋呆呆想着自己该怎么办。
“你答应我,只许爱我一人,不许祭拜那人,不许再翻看他的遗物。即便日后你变了心, 也不准养男宠伺候你。”
赵顷诀低道:“阿潋,可怜可怜朕。”
卫潋无言望着自己被半剥的衣衫。
现在这架势,谁可怜谁啊。
但赵顷诀明显很焦灼, 他担惊受怕, 害怕她随时离开他, 害怕她会收回怜悯他的爱,他一定要她答应他。
她被他深深需要着。
卫潋讨饶:“知道了知道了,我应你就是。我每日都会说爱你,也不养男宠还不成吗?”
赵顷诀还在急急缓缓呢喃着,其实他对许多事都耿耿于怀,疑神疑鬼睡不好觉。她不禁哭笑不得,别无他法,用细密的吻接住他的占有欲。
赵顷诀精力旺盛,攻势绵长缱绻,双眸却比她还要失神几分,想是要把他的心凿给她。
“待在里面,怎么那么幸福。”
卧榻几欲塌掉。
卫潋与赵顷诀拥缠在一起。
卫潋侧目看向他不曾疏开的眉,她没什么力气,往他的胸膛里凑凑,就不想再挪动分毫。
“你今日怎么回事?”
“吓着你了?”
卫潋摇摇头:“既然介意那些事,之前怎么不说。”
赵顷诀阖着眸:“我真的不愿让你失望。”
“许多事我不该计较,我不该多想,我只是见不得你记挂着旁人,听不得你说离开,我也想同你长长久久地走下去。你不属于承琨宫,不属于任何人,你会不会想幸福且自在地活着。”
可是,他爱到极处,她却不曾属于他。
赵顷诀低低唤了她一声。
“可是,我改不掉。”
追到天之涯,他也要将她追回来。
“那不改了。”
卫潋弯起唇角,不知怎的,弧度越弯越大,她是很开心的:“我可怜可怜你罢,你遇事多想,便来问问我怎么想的。我现在也很幸福、很自在,同你过完一生应当会很美好。”
“你呢?你感到幸福吗?”
赵顷诀调整着呼吸,点点头:“平生未及。”
卫潋问:“不过我何时记挂旁人了?”
“你陪我回宫中,难道不是为了他的刑期?”
“怎么会……我是为了你的伤疤呀。”
“伤疤?”
“对呀,泡一泡药泉,然后把痛苦都忘记吧,这样才能长长久久走下去。”
她希望他余生一身轻的活。
*
赵顷诀主动去泡了药泉,开始嫌伤疤丑陋,不肯给卫潋看,泡药泉的心风雨无阻。
不比养愈刑伤,身上的伤疤五花八门,来历早已分不清,淡化疤痕是漫长的过程。而这个过程,卫潋耐心陪伴着赵顷诀。卫潋坐在药泉后的木屋写传奇,赵顷诀从池中湿漉漉出来,总是很认真地翻读她的文字。到最后卫潋也不知到底是陪他,还是陪她。
初夏时分,卫潋换上素丽的薄裙,头上繁重的首饰也减下去。青鸳学做了酥山,冰堆中掀起的风微凉,她听着檐下铜铃叮咚,不住为赵顷诀揪心。
身上伤疤不见好,他剑走偏峰,让燕伯弄来些烈性无害的药。忍着剧痛泡上一日,整个人都失了血色,冷汗悬在下巴尖,仿佛等待着神情结霜、崩裂,不异于再受重刑。
卫潋瞧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蹙眉掩着腰腹,最严重的几回直接昏倒在池中。当她唤醒他,他聚拢涣散的眼瞳,甚至扯着笑反过来宽慰她:“不打紧,天热待在药泉里不舒服罢,我让燕蝉进宫陪你解解闷。”
他扼制突如其来的痉挛:“这几日不要过来了。”
“你别眼红啊,我们还要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卫潋哽咽着答应,背地里抹过眼泪。
她不知痛到什么地步,会让他溢出痛吟。也不知他怀着多大的决心,铁了心要忘记过往的痛苦。
只不过,赵顷诀的脾性不免暴怒无常,满朝文武动辄得咎。卫潋每每想劝,他虚弱地倚在卧榻边,透过黑雾迷离笑着望她,她做不到不纵容。
水亭、桂苑、漪芳榭。
花香依旧醉人,卫潋身临其中,努力分散着自己的注意力,她忽然问青鸳:“这里是桂苑吗?”
“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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