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瑾似乎要开口反驳什么,却被祝宁一句话堵了回去:“不敢与我相见,又想知道我的伤势如何,只好偷偷问俞大夫和瞿大夫……那每晚在我住的房间门口站到天亮再离去又是怎么个事儿呢?怕我再被人绑走,所以每晚站岗当侍卫啊?”
祝宁笑意盈盈地往李怀瑾那边倾斜,她试图以这样打趣的方式缓解空气中的沉闷。
“你……如何得知?”李怀瑾抿抿嘴,又问道,“你晚上没睡着?”
火炉上的茶壶中的茶水已经沸腾,阵阵白雾往上升腾,茶水沸腾的咕咚声配合着木炭燃烧的噼啪声,茶香自壶口处蔓延开来。
祝宁用指尖压了压李怀瑾的掌心,示意他松手。
“嗯?”
“茶煮好了。”
“我来。”
李怀瑾拿过备在一旁的抹布,将其覆在茶壶手柄上,提起茶壶为两个茶杯添满茶水。
“晾一会儿再喝。”
这会子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色渐渐暗下来,一切事物的轮廓都开始变得模糊,但李怀瑾的眼睛此刻仍是清凌凌的。
祝宁缓声开口道:“现在该我回答你的问题了。”
她看见李怀瑾立马坐直了身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炉内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像是落日的余晖尚未消散。
“坦白地说,我醒来后第一眼没有看到你,是有些失落的。”祝宁回忆着当时的心情,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心迹将给他听,“我只好宽慰自己,案子重要,你一定也很忙,你不在也没什么的。直到在梓桐堂的第一晚,我因为白天睡得久了,晚上失眠,在床上辗转反侧时,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
“我下意识就觉得那是你,但我等了许久,你都没有推门而入。我以为是因为太晚了,你怕吵到我休息才如此行事,我以为第二日待你空闲些,你便会找个合适的时间来看我……可是你还是没有来。”
祝宁转头看向炉内跳动的火光,眼睛在火光的映衬下有闪过几抹光亮。
她继续平稳道:“直到第二日深夜,我又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那声音在丑时来,又在卯时去,我终于明白,你并非抽不出时间,你只是不愿意见我。但那时的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你这样做的理由,于是我试图从俞清那里旁敲侧击出有关你的消息,但他的嘴跟闭合的蚌壳一样,撬不出一条缝来……”
说到这里,祝宁愤愤地挥了挥手,赶走火炉中飘出的一缕黑烟。
“我同自己说,你……”祝宁忽地收了声儿,抿紧嘴唇。
李怀瑾再次拉过她的手,凑上来追问道:“我什么?”
“杨棣同我说……”祝宁犹疑片刻,终是下定决心提起李怀瑾的伤心事,她轻声道,“他说多年前,是他设计害死了你的亲生母亲……我便同自己说,你许是因为此事,心绪一时难以平复。”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祝宁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拿起茶杯,低头轻啜两口以缓解心中复杂的感受。
数息后,李怀瑾低声道:“也有这部分的原因罢。我深知杨棣此人的秉性,因此我才更加害怕,害怕你在他手中遭遇不测。”
他包握住祝宁的手,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思绪飘回到从前:“当年若不是母亲,我和皇兄亦会死于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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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记载,庆祯三十五年,京中杨氏一族与外邦勾结、妄图篡位谋反,因计谋被朝中宰相赵明允揭露,证据确凿,故当时在位的贤安帝下旨诛杀杨氏九族——这是为了保全贤安帝的名声所写的说辞。
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圣旨是下了,但下圣旨的人却不是贤安帝本人,而是尚未继位的李怀昭。
彼时,贤安帝病入膏肓,满心念着的仍是杨氏之女杨妃,为了保全杨妃,他甚至无视赵明允呈递上的铁证。在杨妃的谗言下,他只当一切都是兰贵妃撺掇赵明允陷害杨家。
兰贵妃,本名赵歆兰,赵明允之嫡女,李怀昭、李怀瑾兄弟二人的亲生母亲,于庆祯五年受诏入宫,因其父位高权重,故被贤安帝首封为兰妃,入宫第二年,为贤安帝诞下宫中第三位皇子,取名李怀昭。贤安帝大喜过望,遂封其为兰贵妃。
贤安帝早期独宠兰贵妃,但兰贵妃对其始终不冷不热,与他相处也只是为完成任务一般,因此,贤安帝多有不满,但终是为其才情所吸引,直至杨妃入宫,他逐渐将宠爱转移到杨妃身上。
而杨氏一族也因此崛起。
于是连本不受人待见的杨氏旁系之子杨棣,也能轻而易举地谋得个官职。
李怀瑾出生之时,杨氏一族在朝中的势力已是如日中天,兰贵妃也在生下李怀瑾后因态度问题与贤安帝彻底闹僵。
好在太后喜爱兰贵妃,她时时召人去陪她讲话,因此兰贵妃与李怀昭兄弟二人在宫中的日子还不算难过。
杨氏一族试图联合外邦进行谋反之事出现苗头之时,李怀瑾正值十五岁。
那年,李怀瑾跟随刘芮前往边城庆县,本意是为了多加历练,顺便见识见识大漠风光,但他却无意间闯入了杨棣与外邦人的交易现场,发现杨氏一族的异心与野心。
他没有声张,只是待那群人离开后才心事重重地回到军营找到刘芮,他告诉刘芮,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立马回京。
只是李怀瑾没想到,杨棣早已发现了他,并在回京路上设下了重重埋伏。
待李怀瑾在侍卫们的保护下九死一生地回到京中时,却发现杨棣早已请旨辞去官职,溜之大吉。
李怀瑾手中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指证杨棣叛国之行,只得隐忍下来,与李怀昭共同商议后续应对之策。
这一忍,便又是两年。
眼见着贤安帝的病情愈发严重,李怀昭终是开始收起精心布置了多年的棋局。
李怀昭知道贤安帝的病是杨妃常年下药所至,但他并没有点出,而是任由贤安帝的病情恶化。在贤安帝驾崩前,他将这些年来与李怀瑾一起收集的所有证明杨氏意图谋反的证据交给赵明允,让他于朝堂之上公之于众,而他则在一旁与之配合。
兄弟二人防着前朝的争斗,却忽略了会有人在后宫之中动手脚的可能性。
杨氏一族被揭露后的第五日,下朝之后,有两位宫人先后找到李怀瑾传递消息,他们皆称自己来自玉凝宫——兰贵妃所在的寝宫。
一位宫人让李怀瑾火速赶往玉凝宫,说兰贵妃身体抱恙,想见他;另一位宫人则道兰贵妃想念宫外的荷花酥,让李怀瑾去宫外买来送至玉凝宫。
李怀瑾见两位宫人皆是眼熟之人,便以为兰贵妃先是想见他,后又因病想吃一口她向来喜爱的荷花酥,他没多想,转头出了宫。
可当他提着两袋新鲜出炉的荷花酥再回到皇宫时,听到的却是兰贵妃薨逝的消息。
温热香甜的荷花酥掉落一地。
待李怀瑾跑至玉凝宫时,李怀昭红着眼睛跪在兰贵妃的塌前。
他隐忍着说:“青桉,母亲走了,是被人毒害的。”
凶手下毒的手法并不高明,不过是找了常年侍奉于兰贵妃身前的贴身侍女,以侍女宫外的父母亲人相要挟,要她在兰贵妃的饮食中投下剧毒。
而兰贵妃让人传话给李怀瑾一事,无人得知这是巧合还是她早就有所察觉。
“是、谁?”李怀瑾咬着牙问道。
李怀昭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杨棣。我已命人去找,他定然跑不远。”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这一找,便是许多年。
若不是杨棣主动回到京中一把火烧了崇明寺,他们可能这辈子都无法找到早早就藏匿于外邦之地的人。
积年仇恨,都被这一把火烧得通明。
第67章 夜话
安静地听李怀瑾讲完前朝旧事, 心情五味杂陈的同时,祝宁得以将在庆县的所见所闻串联起来。
见李怀瑾回忆往事的过程中眼神痛苦,她不甚熟练地抬起手有节奏地轻拍他的肩膀, 以作安慰。
“都过去了……至少,今时今日你把杨棣这条漏网之鱼抓捕归案,让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祝宁轻声道。
虽然祝宁很好奇, 在外邦躲藏了这么些年的杨棣为何会突然想要回京做出放火烧寺这一自投罗网的举动, 但大多数正常人是不能够明白非正常人的清奇脑回路的, 所以就算知道了杨棣此举的动机,她也未必能理解。
想到杨棣绑架她时那副要与李怀瑾同归于尽的疯狂模样, 或许当初没能杀死李怀瑾也成了他的执念。李怀瑾当初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杨棣对他如此恨之入骨?仅仅是因为他撞破了杨棣与外邦人的交易吗?
事情的真相应当远不止李怀瑾所陈述的那么简单, 但祝宁并不想就此刨根问底。她相信李怀瑾当初不论做了什么,都一定有他的理由, 她相信他的出发点都是立足于大周这片土地,及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嗯……吃点儿甜的东西罢!”祝宁转头看向一旁的瓜果盘和糕点盘, 她捻起一块栗子糕递给李怀瑾,“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食可以快速补充能量, 缓解焦虑, 吃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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