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祝宁对她上下打量的同时,钱若云自是也在打量祝宁。
这可是打破先例、有史以来第一位入工部做官的女子,是令她阿爹回府后称赞了许久的女子,更是让肃王殿下能另眼相看的女子。
她试图从眼前这女子身上看出点与众不同之处,可她目之所及,能看到的只是一张不施粉黛的素净的脸庞,甚至眼下还有未得到充分的休息而形成的乌青,长发被利落地盘起,一身素衣,周身未加任何修饰。
钱若云想,若是将她放进茫茫人海之中,都不一定能引起人的注意。
这样的女子,内在的魅力究竟是有多大才能完成一系列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既然在此相遇,便说明我同二位大人有缘分。”钱若云上前一步走近祝宁,温声提议道,“不若二位大人移步楼上包厢,我们一同用膳,如何?”
祝宁:“……”
啥?她不是在跟李怀瑾相看吗?把他们俩电灯泡拉上算怎么个事儿?难道这位钱小姐知道她与李怀瑾之间微妙的关系?挑衅?试探?但怎么看都不像啊,对方的眼神还挺真诚的……
但不管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只要她不接招,就不会出错。
祝宁满含歉意道:“今日怕是不合适,我同段大人还有公务在身,只能吃个便餐,就不同二位一起用膳了,改日若有机会,我做东请钱小姐在好好吃一顿,如何?”
说完,祝宁看向李怀瑾:还不带着人走?
一向能读懂祝宁眼神传达的意思的李怀瑾这会儿子却像是瞎了一般,他盯着祝宁,眼神晦暗。
“不过一顿饭,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李怀瑾冷着张脸,眼中没有丝毫退让之意。
祝宁磨了磨后槽牙。
你还摆上臭脸了?你跟别的姑娘单独出来吃饭,你还摆上臭脸了?谁惯着你?
“实不相瞒,我同段大人用完饭后还有好几个市集要跑,时间真的不算充裕,若在吃饭这种小事上耽误良久,今晚恐又要回官署熬个通宵……”祝宁面露难色,叹道,“熬夜事小,但若耽误了工事进展,那我真是自行惭愧了!”
段依:“……”
你的口才在这种情况也能大显神通吗!说的演的跟真的一样!
“竟是这般严重!”钱若云惊道,“那我就不再耽误二位大人的时间了,但祝大人要说话算话,改日闲下来一定要相约,我会往祝大人府上递帖子的。”
祝宁应和道:“我向来说话算话的,但工部忙起来没个准头,就不劳钱小姐递帖子了,待我空闲,我自会与钱小姐相约。”
前提是她真的能闲下来。
“好,一言为定。那我们……”钱若云转头看向李怀瑾,声音温柔道,“就此上楼?”
李怀瑾冷淡道:“钱小姐先上去罢,本王有些正事同祝大人说,就几句话,不会耽误太久。”
他这话看似是对着钱若云说的,实际上亦是对着祝宁说的。
钱若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旋即浅笑道:“好,我先上去让店家把菜备上。”
话音尚未落地,她便转身走上扶梯。行至一半,她左手搀着扶手,透过店内挂着的帷幔的缝隙往下看——只见素来不与人亲近的肃王弯腰至那女子耳边,亲密地同她说了句什么,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也往前探了探,摸索着找到对方的手后还亲昵地捏了捏。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因为那女子很快便将人推开,紧接着面无表情地后退了好几步。
她的左手不自觉地用力收紧,却见李怀瑾忽地侧目,朝她这边投来冷峻的一眼,像是在告诉她不要再痴心妄想。
钱若云松开手,发出一声轻笑,继续往楼上去。
她本来也没指望李怀瑾能看上她,今日约他出来吃饭,不过是了却一桩经年来的心愿罢了。
只是,她再怎么也没想到,李怀瑾的心仪之人,竟会是这种类型——灵动的、狡黠的、不愿看人脸色不被他人裹挟的……能坚持己见的。
她现在是真的有点期待跟这位祝大人相约一谈了。
大堂内,好不容易送走了两尊大佛的祝宁长舒一口气。
“终于可以点餐吃饭了,刚才一番周旋,我觉得我胃里更加空落落了!”祝宁连忙招来店小二,迅速点了两道爱吃的菜色。
段依瞧着她红得要滴血的耳尖,很懂事地没有提起方才发生之事,也没有对她与李怀瑾之间的关系刨根问底。
他只淡淡一笑,打趣道:“你这三寸不烂之舌实在叫我佩服,我看咱们工部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与户部舌战的人了,不错不错。”
“什么叫做‘终于有一个’?其他同僚的口才都如你一般?”祝宁发问道。
段依摇摇头,叹道:“在你进入工部之前,我已称得上工部口才第二好之人了。”
“什么?!”祝宁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那第一是谁?”
“第一么,自然是王侍郎,但他的口才用在哪方面……”段依耸耸肩,递给祝宁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
祝宁:“……”
此前冯才良似乎提到过王以真跟后宫的人有关,那他的口才多半是用来阿谀奉承,拍人马屁去了。但跟后宫有关的人向来最难搞了,难怪他在工部这么横。
祝宁摇摇头,发出无声的叹息。
饭菜很快上桌,扑鼻的菜香和诱人的色泽勾的祝宁食指大动,她顾不得什么礼数,直接大口吃起来。
“对了,那我们今日还准时下值吗?”
“咳咳咳……”祝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吓得呛到,她抬眼看向段依,只见他满脸打趣。
好你个段依!居然杀我个回马枪!
握着筷子的手心又开始发烫,李怀瑾低沉的声音似乎再次在耳边响起:“准时下值,我去找你,嗯?”
祝宁恶狠狠地撕咬一口饭菜,气势汹汹道:“准时!必须准时!都熬了这么些日子了,就算是神来了也得休息!”
段依看到祝宁生动的表情,听到她奇奇怪怪的说辞,素来沉稳的人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感慨道:“工部有了祝大人,往后定然会更添几分乐趣啊!”
“行了,别拿我打趣了,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祝宁对他也毫不客气起来,“快吃,下午还有的忙活呢!”
她今日可是与人有约了,是要准时下值的!
第65章 围炉
洛阳城东西南北四个市集分别坐落在四个角, 祝宁与段依没想过用别的通行工具,两人纯靠自己的两条腿跑完了四个市集。
“我看咱俩就不必再回一趟官署了,直接回府罢。”段依看着满脸倦容的祝宁, 把手中记录好价格的书册递给她,“这个你拿回去,想必今晚能用到。”
祝宁接过书册, 顺带扇了扇风, 空气中寒意未褪, 她却走的浑身是汗。
“真的可以直接打道回府吗?不用回去露个面儿?”祝宁犹疑道。
段依笑道:“放心罢,我们征得了裴尚书的同意才出来的, 现在已到了宫中的下值时间,回去官署也没几个人了。况且, 工部的人往外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不会有人拿此做文章的。”
“行, 那我先行一步。”
再次获得肯定的答复后,祝宁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在城里东奔西走了一整天,她急需回府躺在她舒适的大床上缓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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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鱼打开大门, 见到门外的人是祝宁, 十分欣喜:“小姐今日终于没再加班了?”
加班一词, 是祝宁同杨小鱼提起的。前些日子她总是晚归,便同杨小鱼道不用特意等她回府伺候, 只需在厨房留一锅能洗漱的热水便好, 她接下来几日都会加班到很晚。
但杨小鱼恍若未闻, 仍旧每日等她到深夜。
“是,但估计也就今日能稍稍喘口气……”祝宁拖着半死不活的身躯走入大门,疲惫道, “我现在要回房中休息一会儿,饭做好了直接端到我屋里来。”
杨小鱼恭谨道:“好的小姐。”
尽管祝宁身上的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但她的房间里依然飘浮着清苦的药香,而她不知不觉间竟也习惯了药香萦绕,甚至这药香使她的睡眠质量都提高了不少。
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祝宁躺在床上心神不宁地对比起各商行的报价来。
李怀瑾说等她下值后找她,应当是会直接来这府上找她的罢?要她准时下值,但这下值时间都过了好一阵儿了,怎么还不见人影?
他今日跟钱若云吃完饭后还去了别的什么地方,做了别的什么事情没?他对钱若云的态度看起来倒是不冷不热的,好像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上元夜那晚下定的决心此刻又浮现在心头,祝宁的心跳蓦地加快几分,旋即又恢复平静。
李怀瑾毕竟是亲王,他真能自己选择吗?就算他能在终身大事上自己拿主意,那他可以做到一对一吗?
这些念头甫一出现,就如同春日里的杂草一般肆意生长,覆盖住祝宁原本雀跃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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