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祝宁,叩见陛下。”
“平身罢,日后就不必行此大礼了。”
祝宁:“……”
什么意思,她做过头了?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谢陛下。”
“来人,上茶,”李怀昭展掌对着右侧一指,“都坐下说话。”
祝宁低垂着的头颅微偏,看向李怀瑾,眼中有询问之意,见李怀瑾颔首,带头坐下,她才挪步至李怀瑾右手边的位置,坐在他的下方。
而端坐正堂之上的皇帝将这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待茶水上桌,李怀昭开启了他的第一轮探问。
“祝姑娘,你家中境况与你在庆县所做之事,青桉已悉数上报于孤。”李怀昭眸色微深,指尖轻轻叩击御座扶手,节奏缓慢,带着无形的威压,“自古以来,匠造工事多由男子司职,女子多习女红、持内馈、学医术……孤从未见过涉足营造、执掌工事的女子,毕竟匠造之事常年与木石砖瓦为伴,大多需要迎风踏露、实地勘测,你为何偏选这条路?”
因为高考完报志愿时被调剂到工程管理这个专业,学校转专业政策烂成一坨,又听说这专业出来工资尚可,这才硬着头皮学下来了。
但祝宁当然不能这样说。
祝宁略一思索,声音如击玉般泠泠,响彻殿中:“回陛下,这世间各项技艺从无男女之分,唯有精疏之别。男子可执尺绘图、筑造城殿,女子亦可凝神研技、精工造物。民女自小受家父教导——工事一道,关乎民生起居、城池安稳等,绝非粗鄙贱业,而是利国利民的实干之术。耳濡目染之下,民女渐渐爱营造之精巧,敬工事之庄重,故愿深耕于此。”
话音落地,祝宁能感受到两道不同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欣慰赞赏的来自李怀瑾,沉静审视的来自座上的皇帝。
李怀昭停下手中动作,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久不言语。
祝宁双手匿于斗篷之下,相交而握。
得,这是测试抗压能力来了。
见氛围就要凝固,李怀瑾欲开口缓和。
“你离开庆县之时,排盐工事如何?”李怀昭放下茶盏,不急不慢道。
祝宁肩背一松,如实道:“所有田块的暗沟皆已修筑完成,先修筑完成的标段已开始沤地,后修筑完成的标段只待来年春日积雪融化,漫灌田块,将盐碱之物排出后进行沤地,便可如常播种。”
“未来得及见具体成果便进京,你对这项工事就如此有信心?”李怀昭看向祝宁,目光犀利。
这一问题问得祝宁心头一紧,她用指甲掐了掐手心,大脑飞速转动。
“民女不敢对陛下有所欺瞒。”
“哦?”
“实话实说,民女一开始进行排盐工事图纸绘制时,并不自信,但好在图纸绘完后得到了大人们的肯定,此乃民女信心得到加强的第一步。后来第一标段的排盐工事完成,当民女看到自田地中排出的浑浊泛白的盐水,听到当地经验丰富的老农惊叹不已时,民女信心更甚。不久后,陛下派来长年驻边的校尉大人,民女时时与校尉大人交流经验,收获颇丰。在校尉大人的统筹之下,民女与军民们每日都怀揣着无限的信心卖力干活,民女相信此等齐心协力之下,排盐工事必定是完成度极高的。”
祝宁说这番话时,眼神语气都颇具信念感。但这话里里外外都透露着一个信息——这事儿不是她一个人干的,有信心也是全体参与人员对此都有信心。
常年身居高位的李怀昭哪里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
他轻声一笑,转动着右手大拇指上的扳指,意味深长道:“这倒是有点刘老将军信中所述之人的影子了。”
祝宁:“……”
李怀瑾跟你写信讲也就罢了,怎么刘芮也在里面掺和了一脚?
祝宁分不清李怀昭这句话是好是坏,唯有选择沉默以对。
“祝宁,孤且问你,你当真想进工部?”
祝宁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抬眼与帝王对视,她神色坚定,绝无半分儿戏:“是,陛下,民女要进工部。”
不是“想”,而是“要”。
李怀昭并未轻易动容,他安静地看着祝宁,片刻后郑重道:“本朝并非没有任用女官的先例,只是工部确是从未聘用过女子。若你当真进了工部,朝臣议论、流言蜚语、世人质疑……以上皆在所难免,你确信自己能够将它们妥善解决?”
“民女深知女子入仕必定会遭受重重非议,但民女更坚信事在人为。”祝宁眉尾一扬,朗声道,“民女祝宁——偏要做这工部第一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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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碧水轩的路上,祝宁用斗篷把自己的整张脸都遮了起来,任李怀瑾如何劝说也不肯放下。
“你方才表现得极好,何故以斗篷遮面?”
好……好个屁啊……中二死了好吗?!
救命啊,她到底是怎么喊出那句“偏要做这工部第一女官”的啊?她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真就是热血上脑,冲昏了头!
偌大的宫殿,竟没有她可以赶忙钻进去的地缝!
“陛下很欣赏你,你……”李怀瑾伸手去拉祝宁的斗篷,“你捂得如此严实,可还能出气?若是还未等及陛下接下来的考验,便……”
“呸呸呸,说什么呢你!”祝宁放下斗篷,露出一张羞红了的脸。
“便自己放弃了,那岂不是白费我为你争取而来的这一次面圣的机会?”李怀瑾慢悠悠地补充完后半句,一边说还一边用手指为祝宁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碎发。
祝宁拍开李怀瑾的手,自己动手将掉落的碎发别至耳后:“我没那么不识大体。”
“嗯,我知道。”李怀瑾柔声道,“但你方才在殿内,说得真的很好。”
几番铿锵有力、言之有物的话语听得他竟也发自内心地生出自豪之情——他果真未看走眼,她便是一颗不论在何种场合都能闪耀的明珠。
但自豪之余,他也感到庆幸——庆幸自己当初并未因敏感多疑就冲动行事,将她就地了结。
“那是自然,本姑娘的口才可是很有保障的。”祝宁下巴微扬,自信又神气十足。
要知道,在职场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是必备技能啊!
“只是……不知道陛下会给我设下什么样的考题呢?”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有多的营养液可以给俺浇浇水嘛
第43章 除夕
距离上次进宫面圣, 已过了七日,一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七日里,祝宁未得到任何来自皇宫之中的消息, 她在洛阳认识的唯一与皇宫有关联的李怀瑾也忙得成日不见人影,只一味地派亓从连来问她是否需要置办些什么物品,一日三餐可有正常食用, 还叫她不必过于忧心。
祝宁前两日确实还会提心吊胆地猜测皇帝会给她设置什么样的考题, 但渐渐的, 她便不再为尚未发生的事情过度担忧了,大不了就是遇山开路遇水架桥, 到时候她总会有法子应对的。
想通这一点,祝宁终于跨出了碧水轩的大门, 每日都带着杨小鱼在繁华的洛阳城中四处乱逛,感受这座城池的风土人情。
今日是除夕, 屋外早早就响起了爆竹声,将祝宁从睡梦中吵醒。她迷迷糊糊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日的行程规划, 眼睛睁开一条缝瞥见窗外乌漆嘛黑的天色,当即将被子拉高, 隔绝声响, 眨眼间又睡死过去, 直至日上三竿才再次醒来。
听到屋内再次传来动静,杨小鱼轻敲门扉, 得到准许后推门而入。
“祝小姐, 今日天气甚好, 白日里出门可不必外披斗篷。”
见祝宁已穿戴整齐,杨小鱼端来一盆温热的水供祝宁洗漱。
冬日里的阳光温和不刺眼,为院中绽放的梅花悄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祝宁走出房门, 迎着阳光伸了个懒腰:“走罢,咱们继续去书肆里呆着,昨日那本《大周营造则例》我才看了一半呢……”
要想在这个朝代混得开,势必要对其有深入的了解。除了在街头巷尾走访观察、探听人们的生活习性、行为举止、对话聊天以外,书本亦是能帮助祝宁获得大量信息的渠道之一。
因此,这些时日里,祝宁在洛阳城内吃喝玩乐之余,还时常去书肆里看书。
祝宁左脚刚踏入书肆大门,立马有名青年男子迎了上来,朝她热切笑道:“姑娘今日来晚了些,常坐的位子已有人了,那人刚来,怕是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你看换去那边坐如何?”
顺着青年男子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张精心铺设好的桌案落入眼底。
“无妨,坐在哪里看都是一样的。”祝宁略微颔首,从书架上拿出《大周营造则例》,朝那桌案走去。
桌案上纸墨笔砚皆已备全,这是祝宁同方才那青年男子商量好的——她出钱买下要用的笔墨纸砚,但是书肆需得允许她长时间坐于此处看书学习。
其他人空手来,寻到心仪之书便买回家,她空手来,带走的却是看书学习后写好的一沓沓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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