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坐在祝宁对面的胡卫咬了咬后槽牙,面色铁青。一眨眼的功夫,他就调整好面部表情,叹息道:“胡某并非有意哄抬价位……实在是手底下有一群人等着我养活……”
说着,他用余光扫一眼卢若望和陈观,见两人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知道他们此刻是不能站出来为他说上两句好话了,他们自个儿指不定都在想要如何面对后续的审查。
“世道艰难,我也想为在我手下做事的人提供更好的条件。大人,我赚的钱可是有用来惠及民生的啊!”胡卫忙不迭地讲了自己从前做过哪些善事,赈灾出了多少款项,为汭州出钱修了哪几样设施。
而这话到了李怀瑾耳中,无异于明晃晃地告诉他——汭州的富绅胡卫拿着从朝廷赚的钱做慈善,在民间树立威信,笼络人心。
钱是朝廷的,声望却全被他赚了去,这般做法,把官府放于何处?把朝廷放于何处?
李怀瑾把茶盏往桌面上重重一搁,发出一声沉重的响。
“胡掌柜这一招借花献佛倒办的不错。”他讥诮道,不辨喜怒。
讥诮讽刺的话配上李怀瑾淡然冷漠的神情,让胡卫暗道不妙。他用余光瞧见陈观递来的眼色,肥壮的身躯旋即扑通一声跪伏在地,他冲着李怀瑾大喊道:“胡某绝非此意!绝非此意啊!请肃王殿下明鉴!”
在李怀瑾的威压下,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不知堂中静默了多久,胡卫只觉得每一息都如履薄冰。终于,他听到淡漠的声音自前方传来:“起来罢,继续往下议。”
眼下虽得了赦免,可胡卫却一点儿没觉轻松,反而更加紧绷。因为他知道,李怀瑾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定会有大动作了。
他得想办法保命。
怎么保命?
若是逃跑,岂不是坐实了自己“做贼心虚”?且不说他的全部家产都在汭州,想要一夜跑路,必须舍弃这万贯家财,就算他能舍弃,堂堂肃王殿下怎会没有耳目,他真的能走出这汭州城的城门吗?
胡卫出了一身冷汗,接下来祝宁与其他掌柜的谈话他更是无心去听。
有了胡卫的前车之鉴,其余几个掌柜哪里还敢虚高报价?一个个都老实下来,按照正常市价上报,获得了祝宁的点头认可。
“那今日便先到这里罢,诸位回去等消息。”祝宁冲着众人略一颔首,看向李怀瑾。
李怀瑾挥挥手,掌柜们纷纷起身告别。
胡卫刚缓过来没多久,步子还虚浮着,走的也就比别人慢了两步。行至门前,前脚刚跨过门槛,就听身后祝宁的声音传来:“王爷,我们再去一趟……”
他顿了顿脚,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嘴角平直,眼底却浮现出一丝笑意。
回到府中,恰巧看到正在院子里赏花的陈茹,想到今日在府衙所受的委屈以及她那个想来窝囊的哥哥,胡卫径直走到陈茹身边,把人揽进怀里,不动声色地用力紧握她莲藕似的手臂,直至把怀中的人捏得忍不了疼,眼睛泛出泪花,带着哭腔求饶,他恶劣的趣味才稍微得到满足。
胡卫的手逐渐上移,在陈茹光滑的脸蛋上勾了勾,旋即猛地单手掐住她的脖子,在她耳边发出一声喟叹:“茹娘啊,乖,别动……”
陈茹越来越难以呼吸,整张脸涨得通红,她不停地流着眼泪示弱,手死死地扒在掐着自己的手背上,眼中流露出乞求。
直到陈茹因过度缺氧而开始翻白眼,胡卫才轻笑着收了手,叫来下人扶她回房休息。
在陈茹猛烈的咳嗽与喘息声中,胡卫迈着步子往书房走去:“来人,去给我把老齐叫来!”
意识回笼,陈茹听到胡卫留下的命令后身形一顿,她撩开衣袖,看着手臂上红肿的印子,料想脖颈上只会比这更加严重。她调整呼吸,抬手抹去脸上的眼泪,在下人的搀扶下慢慢往房间走。
-
从府衙回来后的第三日,祝宁决定和李怀瑾一起再去其他货源地打听价格。两人刚刚迈出馆驿的大门,就听路过馆驿的行人大喊大叫着往前跑去道:“死人了!死人了!知府大人!死人了!”
两人脚步猛地顿住,一旁的亓从连眼疾手快地把人拉住,带到李怀瑾跟前。
“怎么回事?!”李怀瑾询问道。
那人似乎认出了李怀瑾,他哭喊道:“王爷!是我隔壁邻居,就在刚才,我眼睁睁地看见他们在我面前扑通倒地,我被吓得连忙去摇他,不过几息,他就没了气!这这这……我实在不知发生了什么!第一时间就来报官了!”
祝宁与李怀瑾闻言眉头紧蹙,怎么会这般巧?难道说……
两人对视一眼,李怀瑾转头问那人:“在何处?”
“棋路巷北!”
“你先去府衙找卢大人报官,本王这就去现场查看。”
男人慌乱地应下,又迈着慌乱的步子继续往府衙去。
“你去现场查看罢,我照常去货源地。”祝宁率先开口。
李怀瑾矢口否定道:“不行,我若不在你身边……”
祝宁却一把按住李怀瑾的手,坚定道:“亓从连跟着我。”
“不行。”李怀瑾反手握住祝宁的手,态度同样很坚决,“杨棣那一次我就……”
“杨棣那一次我都脱身了。”祝宁推开李怀瑾,哄着人道,“快去,人命关天!你尽早去才能够尽早发现问题所在!我们各司其职!亓从连!”
突然被点名的亓从连挺直腰板,接收到祝宁凌厉的目光,他内心一震,向李怀瑾保证道:“王爷,属下一定保护好祝姑娘!”
“听到没有,快去,别耽误正事!”祝宁把人一推,就要转身离开。
李怀瑾一把拉住就要滑落的手臂,低头看进她的眼睛,嘱咐道:“注意安全,不要逞能。”
“放心,我有分寸。”祝宁拍拍他的手背,扭头对亓从连道,“亓从连,我们走。”
走出百丈后,祝宁深吸一口气。
如果是机缘巧合,有李怀瑾在场,不仅能让闻讯赶去的百姓们安心些许,官府的办案效率也会更快;如果是人为制造的巧合,以李怀瑾的敏锐多疑的程度,他一定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一手线索,届时顺藤摸瓜,相信很快就能抓到幕后之人的把柄。
“祝姑娘,我们还是按照原路走吗?”亓从连走在祝宁的右后方,与祝宁仅半臂的距离,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发问。
祝宁看向街边鱼贩放在地上的鱼篓,几尾草鱼在鱼篓中奋力挺跃,似乎想跳出鱼篓,回到江水之中。而鱼贩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这篓中之鱼上,他同旁边的小贩窃窃私语道:“听说棋路巷死人了!不知是真是假?”
“真的!有人都到官府报官了!说是知府大人着急忙慌地去了!”
“咋死的?”
“不知道……但我听说死的那人口吐白沫,七窍流血呢!怕不是中毒身亡?”
“什么口吐白沫、七窍流血!我听说的是脸色煞白,晕倒后直接没了鼻息!倒像是猝死的!”
……
祝宁收回注意力,抿了抿嘴,对亓从连道:“对,就按原路走!”
-
棋路巷北,街坊邻居们都在讨论的对象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眉头紧拧,煞白的面容呈现出无尽的痛苦。在他的身旁,一男一女并排蹲着,开眼、观舌、记貌……
李怀瑾甫一赶到现场,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他疑惑出声:“你们二人怎么在这儿?”
俞清和瞿月衣闻声抬头,看到来人后站起身来,俞清解释道:“路过,恰好碰上了,本来是要如往常一样去前面的医馆义诊的。”
“废话先少说,”瞿月衣严肃道,“经过我们的初步检查,判断这人是中毒死的。王爷,即刻下令封锁现场,排查毒源,尤其是附近的几口井,叫人严加看管,不要再让人从中取水了。”
瞿月衣的意思很明确,虽然目前只有一位死者,但谨慎为上,不能排除有人往水源投毒的情况。
“我没带人。”李怀瑾眉头微蹙,“但卢若望应该快带人来了。”
话音刚落,卢若望便带着衙役匆匆赶到,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大惊失色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肃王殿下你有事没?”
李怀瑾抬手,对卢若望复述了一遍瞿月衣方才提的要求,又补充道:“记录好现场,把人带回去,叫仵作来验尸,周围邻里一并带回询问,排查死者的社会关系。”
“王爷,我跟月衣留下来检查水源及屋中食物。”俞清道。
李怀瑾毫不犹豫地同意,在现场完成一系列记录后带着卢若望等一干人回了府衙。
围观看热闹的不知情的民众则在衙役的驱赶下四散离去,听说可能是有人蓄意投毒后,纷纷回家警告家人暂且不要随意饮食。
仵作验尸尚需准备一段时间,李怀瑾便坐在府衙内听卢若望对涉事之人一一盘问,并时不时插问几句。最终得知死者的社会关系十分简单,他一人独住,除了周边的邻居外,没有其他过于相熟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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