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又举例道:“若要谈及身份地位的悬殊,我与李怀瑾的差距比起你们二人反而要更大吧?你看,我就很心安理得地和他在一起,因为我知道我有多厉害,李怀瑾反而是被我相中的那个呢!”
这正是瞿月衣欣赏祝宁的原因之一,但她同时又十分不解,祝宁怎么会有这样硬的底气和这样良好的心态呢?
她如此想着,也如此问了。
祝宁笑了笑,回道:“因为我的成长经历告诉我,‘我’永远是最重要的,‘我’的性命,‘我’的感受,‘我’的思想,‘我’的动机,‘我’的才能,‘我’的成长……‘我’的爱始终要优先分给自己,只有将自己爱好了,才能分出多余的情感去爱他人。”
瞿月衣深深地看进祝宁的眼睛,她感到大为震撼,因为从来没有人同她表达过这样的观点。
在她的意识中,万事先想自己是很自私的表现。由是每当遇到什么难事,她总是快人一步顶在前面——不论是在听闻太医院有人有意举荐俞世海前往汭州,她便当机立断地请旨,还是得知胡家大院中染病者最多,她便毫不犹豫地奔赴。
可祝宁的这番话,让她看清了她做出如此选择的本质原因——对自身的毫不在意。
她不在意自己是否会因此丢了性命,连带着也不在意身边之人对她的关怀与担忧。细细想来,她每每与俞清发生争吵,大多都是因为她做了类似的事情。而俞清,他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自顾自地埋头走路,不在意、不听取别人的意见与关心,是否也是一种自私?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否也是相当自我的表现?
瞿月衣陷入了深思。
“至于吵架的问题嘛……谁不会吵架呢?就算跟好友、跟亲人都会吵架,何况跟想要朝夕相处之人?”祝宁拍拍她的手背,笑道,“你以为我和李怀瑾就不吵?我们也吵的,只是同样没在你们面前吵罢了。”
这倒勾起了瞿月衣的好奇心,她追问道:“你们因何而吵?又如何解决?”
细说来都不算什么特别大的事。
负责崇明寺建造工事的有一段时间,新招进来的材料供应商在材料运送的途中出了问题,导致材料无法及时进场,继而引发工期延误。为了解决此事,祝宁日日忙着各方疏通、抓耳挠腮地想解决方案,时常错过饭点,等察觉到时辰已晚,早已饿过了头,只随便吃两口干粮或糕点应付。
李怀瑾知道此事后很是气恼,他说了些劝告的话也全被祝宁敷衍过去。见她毫无悔改之意,他便将人从桌案前提溜起来,一脸严肃地对她进行教育批评。祝宁心系工事,嫌他啰嗦,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不耐地将人赶出府门。
次日,祝宁回想起前一晚的言行,深感自己做的有些过了火,把人的好心当作驴肝肺,但是转念一想,她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朝廷吗?他身为亲王,如何就不能理解一二?反倒冷着个脸数落她……这么左思右想半日,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去找人道歉,却见李怀瑾掐着饭点提着个食盒摸到工部官署里,把食盒往她桌案上一放,监督着她用完饭才冷哼一声,大步离开。
食盒里有饭有菜有汤,还有小食和饮子,全都是祝宁爱吃之物。
祝宁解决这桩糟心事花费了多长的时日,李怀瑾就来到官署送了多久的食盒。
俗话说“吃人手段,拿人手软”,李怀瑾都这般表示了,祝宁自是主动上前说了两句好听的话,将人哄好。
还有一次,两人提前约好要去郊外骑马、赏景,李怀瑾却临时接到一桩案子,失了约。
按照祝宁的秉性,她本不会太过在意此事,公事为重,她不是那种不分轻重之人。但无奈的是,此前她已有近一个月没有好好地休假,因此她对此次游玩充满期待,而那两日正逢月事来临,察觉到她烦闷的心情,身体首先有了反应,而隐隐作痛的小腹又反过来加剧了她烦闷的心情……
就这么恶性循环着,直到李怀瑾在忙于案子的空隙里来找她,她便控制不住地朝他讥诮了两句。
李怀瑾察觉到祝宁情绪上的不对,上前抱着人又是道歉又是宽慰,承诺忙完这桩案子一定带她出门游玩,放松心情。可祝宁正怒火上头,把他说的话全当狗屁,指着人的鼻子骂了好些难听的话。
刺耳的话语在李怀瑾耳边回响,他从小到大还没被亲近之人当着面毫不留情地骂过,何况骂的还是与事实严重不符之事,他岂能认下?
气愤掩盖过内疚,他当即把人松开,低吼一声:“放肆!”
话音尚未落地,两人四目相对,都愣在了原地。
李怀瑾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匆匆忙忙地走了,背影里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气得祝宁抡起拳头殴打空气,嘴上喊道:“你以后别想再进我的房门!”
“以后”这两个字,连一晚上都没撑过。
李怀瑾路过小厨房往府门去时,余光瞥见杨小鱼在锅内煮着什么,一阵草药味扑鼻而来,他记得祝宁最讨厌服药,便不自觉上前询问两句。杨小鱼自然不敢瞒他,一五一十地同他说祝宁因月事腹痛,便找瞿大夫开了服药调理身子。
此话犹如一盆冷水泼在李怀瑾头上,当即将他的怒火浇了个湮灭,他提步走到炉灶旁,守着火候,让杨小鱼暖了个汤婆子。待药煎好,便端着放有药碗、蜜饯和汤婆子的盘子再次回到祝宁房中,成功接收到来自祝宁的白眼。
李怀瑾笑得尴尬又讨好,没脸没皮地凑到祝宁身前,说了好一通好话哄着人把药喝下,眼疾手快地往她嘴里塞入一颗蜜饯,又把人带至床边,将汤婆子塞到被子里,哄着人上床暖身。直到祝宁入睡,他也没离开半步,生怕自己一个脚步就将人吵醒,怕她半夜突感不适而醒。
他就这么在祝宁床边守了好几个晚上。
案子甫一办完,李怀瑾立马私下找了裴行宽,为祝宁调了上值日,带着人外出好好游玩一番,将之前的失约补了回来。而祝宁,也早在看到李怀瑾端着盘子折返回来的那一刻就消了气。
讲完这些,祝宁自己都有片刻微怔。
她想,李怀瑾确实不是个只会空口承诺的画大饼之人,一直以来,他对她都是事事有回应,件件有着落的。也正因如此,她才会放下内心基于那个不作为的父亲而产生的芥蒂,投入到这段感情之中。
瞿月衣很疑惑。
不管是师娘还是祝宁,她们谈及与伴侣吵架之事,眼睛里都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幸福。她回忆与俞清的吵架过程时是不会有这样的感受的,这与她所理解的吵架同样相去甚远。或者……将她们讲述的“吵架”定义为“吵闹”或“调情”更为合适?
“但是月衣!”祝宁忽地正色道,“我同你讲这些,不是想变着法子地劝你非要与俞清在一起!不是的!”
她摇头道:“或许在此之前我确实会对你们二人之间的发展感到好奇,但听完你的真心话后,我更希望你能优先顾及自己的感受,能够正确地看待自己……”
祝宁猛地止住话音,挠挠头,忽觉自己颇有些说教的意味,明明自己也没活得有多明白。
“我明白。”瞿月衣嘴角含笑,轻轻点头,“祝宁,谢谢你。跟你畅聊一番,我觉得心中松快不少。”
祝宁闻言松了一口气:“你不嫌我啰嗦就好。”
月上中天,夜凉如水。
泥炉里余火已熄,紫砂壶中茶水渐冷。
眼见着就快到二更天,祝宁琢磨着就此互道晚安,回房睡觉。不料瞿月衣轻拍大腿,惊道:“差点儿忘了,还有件很重要的事儿要同你说!”
瞿月衣说的事,与胡家有关。
她初到胡家大院便觉不对,一是它的房屋布局与南方常见的布局大相径庭,二是这大院看起来不像是有人时常居住,反而是早早地就被安排好作为安置点一般。
在为城中百姓诊疗时,她便借机打听,从不同人口中分别得到些消息。
一年过花甲的老叟道胡家早些年从北方来,初代当家名叫胡旗,也就是胡卫的父亲。胡旗认为汭州水运发达,在此经商必定能大赚一笔,便在汭州安定下来。如他所料,他用本就较为富裕的家底,借着汭州的水路成为了当地富商。赚钱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买了块儿地,按照北方的风格建了这胡家大院。
胡旗在汭州没过上两年好日子就去世了,他的儿子胡卫便觉得,是这胡家大院风水有问题。于是他接手后第一时间想着如何处理这宅子,恰逢城中水位上涨,知府大人想找高处做安置点。胡卫听后便找到知府,同他做了一笔交易,其中一项便是将这胡家大院借给官府安置城中百姓。
明面上说是“借”,但谁知道他们暗中是如何谈妥的?
百姓们自然不会关心此事,他们只知道往后有了避水的地方,知道这位胡老爷乐善好施,愿意把偌大的院子让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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