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意侧目看他:“那你怎么不去歇歇?”
“哎呀,我听说,有个小师姐在这不开心呢。”
纪砚从兜里掏出一颗苹果,随意擦了擦递给流意,见她接过,又掏出一颗,毫不在意地咬了一口。
“有什么事,跟我讲讲呗,闷在心里多难受。”
苹果的甜渗进口腔,纪砚抬头看着天,见到湛蓝空中,一片孤云施施然飘过。
“我哥,死了。”她轻声道。
纪砚本还在一下一下地抛着苹果,闻言动作一顿,半空中的苹果砸在地面上。
他有些惊愕地回头:“沈流景?”
流意点点头,她深呼吸了两下,才继续道:“其实我说的有歧义。他,五年前就死了,在青霄宗出事的当天。”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凌知帮哥哥恢复了灵脉吗?”
纪砚还有些懵,闻言点了点头。
“他杀了沈家家主,屠了沈家所有人。大家谣言中那个杀人如麻的人,确实是我的哥哥。”
“楚欢说,我哥结束后在半山亭等我。等了很久,我都没有来,他便让楚欢去问我的情况。可楚欢还没来得及把这边的消息告诉他,”
她轻轻抽了一口气,“……哥哥就已经死了。”
也就是说,他死前都以为自己还没有原谅他。
流意闭了闭眼睛。
纪砚张了张嘴,半晌才问:“然后呢?”
“他不知道青霄宗发生了什么,事情发生的太快了,渐川也不知为什么盯上了他,就……”
流意紧紧咬着唇,不让眼底的泪水落下。
青霄宗事变那日,她快要失去意识之前,脑中浮现的,是凌知开口问她,考前去赦天宫许的愿望是什么?
她那时候并没有说。
所有人许的愿望都是通过宗门的考试。
可谁都不知道,她许的愿与考试无关,只是希望在她死之前,哥哥能原谅自己。
她像疯了一样地期待着自己和哥哥的关系,能回到像从前那样。
可到头来,哥哥原谅自己了,她却没有得到消息。
她从没恨过哥哥,沈流景也没能得知。
大量信息冲击之下,纪砚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本能地狠狠锤了一下树干:“魔族果然嗜杀成性!”
他没办法去思考为何渐川要杀沈流景,在愤怒过后陷入了短暂的空茫:
“我还记得,之前我们年纪小,但流景哥总是把自己当成哥哥来照顾我们,我不服气,有时候会偷走他的演算筹藏起来,期待看到他着急的样子。”
“但他只是笑,拍拍我的肩膀问我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他说,人如果开心的话,是不会因为一些小事生气的。”
纪砚再抬头,那片孤云已经飘走了,在天空中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仿佛从未来过。
后来即便沈流景被迫自断经脉,再也不能布阵画符,他也还是那副平心静气的模样。
瞧见昔日落后与他的后辈一一超过他,曾经巴结他的人蔑视他,嘲讽他,纪砚还是没见到他急头白脸地对谁发过脾气。
但纪砚有次深夜去沈家,却意外地看见他盘坐庭院,引渡天地灵气一下又一下,锲而不舍地冲击、重塑着自己的灵脉。
一个从小天姿卓越,被奉为天才之名的少年,怎么会甘于自己坠入平凡?
就是这样一个温柔到骨子里的人,最后竟落得个如此下场,不见尸骨,直到五年后的今日,才能从别人口中得知他的死讯。
他忍辱负重,历经数十年的痛苦和坚韧,终于能重塑灵脉。
他是否也想亲口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一直为自己担心愧疚的妹妹呢?
纪砚捂着脸:“这事不能想。”
想了会痛苦,会懊悔,会愧疚。
但他还是很快打起精神,手掌摁在流意的肩膀:“但是师姐,当年如果不是发生那种事情,你肯定会去赴约吧?所以,别自责自己没有过去,那并不是你的错。”
流意垂着眸,半晌才扯着笑着说:“好,我知道。”
纪砚盯着她:“我发现,师姐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哭过了?”
流意微微一愣。
其实之前即便她在沈家遭遇了巨变,也始终有沈流景挡在她的面前,到了青霄宗,内外门尊敬,亲传们都很照顾她,可以说,哥哥在的时候,她几乎没有受过任何苦。
青霄宗事变,她血洒宗门,百里之外的半山亭,她的哥哥也同样没能逃过死亡的命运。
两人的命运本该在此消散于世,可宁岁禾强行续起自己的命,既是救了她,也是她重生的开始。
开始承担起责任,承担起痛苦。
以至于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早就不是曾经那个被所有人护着,可以在任何时候都胆小到哭出来的小女孩了。
流意侧过脸,不经意地擦去自己脸颊上滑落下来的泪水,笑道:“这样不好吗?”
“好也不好。”
很快有人接上,但却不是坐在她旁边纪砚,而是在树下偷听了半天的凌知,他盘坐在一人高的丹炉上,脑袋几乎要碰到两人悬下来的脚尖。
见两人朝他看来,凌知竖起一根手指,点评:“之前师姐发挥一下神一下鬼的,现在就稳定多啦。”
流意没忍住笑了出来:“我什么时候一下神一下鬼了?”
“这是重点吗?”纪砚难以置信得摊开手,“你到底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的苹果掉下来开始。”凌知随意道。
他想了想,在自己的芥子袋里掏了掏,给纪砚扔了一个桃子,“我这没苹果,吃个桃?”
“也行。”纪砚不挑,当即接住桃子咬了一口。
凌知指了指对面树林里露出来的熟悉衣角:“你们聊天也太投入了,何止是我,你看大师兄不也在那吗?”
纪砚和流意纷纷勾着脖子去看,那人似是察觉到他们的视线,藏回了树后。
“噗,”凌知捂嘴,“大师兄不会是害羞吧?”
纪砚也勾唇笑了:“说不定。”
他转头看向流意:“心情好点没?一起回去吗?”
流意点点头,轻松跃下高枝。
三人并肩往回走。微风过,树叶沙沙作响,格外清幽。
纪砚边走边伸了个懒腰:“总算能歇两天,我快累死了。”
“净世莲七日重开,之前明心剑尊也说了,过不了两天魔族必然大乱,到时候我们又得驻守边境。而且,”
她咬着唇内的软肉,指甲掐进肉里,“渐川也还没处理。”
“渡劫期,不好搞哦。”
正说着,凌知眼尖,看见前方有人上山,眨眨眼睛,“诶,大师兄?他咋从这边上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懵懵地转头。
“这还用说?”
纪砚朝他挤眉弄眼,“师兄肯定是觉得自己偷偷摸摸偷听我们说话,不好意思呗。你看,他一会过来肯定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谢昭很快走到了三人面前,他目光落在流意身上,又看向其他两人,便立马知晓流意的情绪已经被两人安抚好了,便问:“上山聚会去了?”
纪砚朝着凌知眨了眨眼睛,表示“我就说吧。”
-
屋内。
宁岁禾将冷掉的茶水一一倒掉,又给自己添了一杯。
大门被人轻轻推开,宁岁禾抬头,对上了谢昭黑白分明的眸子。
他束着发,与平常没什么不同,宁岁禾歪歪头:“你怎么来了?”
谢昭没说话,只是直勾勾盯着她,慢吞吞地走到桌边,在宁岁禾身侧坐下。
宁岁禾觉得他奇怪,询问:“怎么了?”
“没。”
他终于开口,垂眸思索了两秒,轻轻勾住了宁岁禾搭在腿上的手,慢慢攀上她整个手掌,将其包裹在自己掌心之中。
这套动作又轻又慢,鸡皮疙瘩从他划过的手心一路窜上宁岁禾天灵盖,她回握,刚想继续询问,就被谢昭打断。
“我们……”
他顿了一下,似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些别扭地问:“是什么关系?”
宁岁禾呆了呆:“啊?”
“算了。”谢昭偏过脸,“当我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身,又朝外走去。
宁岁禾感到奇怪,倒是没拦着,胳膊架在桌子上挠了挠脑袋:“他咋了?”
挠了半天,宁岁禾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去屋外找了任竹喧。
她反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脑袋随着说话的动作一上一下:“他啥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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