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嫁日常_烛泪落时【完结】(88)

  文照鸾忙教她躺着,她不依,最终坐起身,倚着个软枕,勉强将头发拢了拢,略微整齐些,平静地看着她。

  “你好多了。”文照鸾宽慰,“眼见着一日日有气色,再过几日,就能下地了。我教人将裴家庄上你的屋子修一修,你还住回去吧,他们再不敢欺负你的。”

  戚芸点点头,“费心了。”

  仆妇捧来热热的蜜茶,一点一点地喂她喝了。文照鸾默默地候着,直到她轻轻抬手,仆妇离开,屋中只剩了她们二人。

  “夫人有话,便问吧,我概不隐瞒。”戚芸开口。

  文照鸾点头,“的确有些事问。祝敏臣,你可识得?”

  戚芸想了想,却皱眉,“他是兴奴的同窗,与他同在县学。据兴奴说,此人学识平平,好交游,家中有些产业……”

  “怎么?你有话直说就好。”文照鸾瞧出几分端倪。

  第61章

  她却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有些巧——遇袭的那晚,兴奴本不在家,正是因一桩他做中人的事。起因是有个富户, 城外新置了一处宅院,想要沾几分雅气, 便要寻人画一画他的园子。祝秀才晓得了,将这生意拢了来, 引荐兴奴与他。那会子兴奴正为了攒钱, 四处接笔墨活计。那富户要二十四幅, 他早出晚归,着实忙了好些天。”

  “早出晚归?”听得最末一句, 文照鸾问,“怎么那晚他又不在?”

  “因着要一幅‘月夜寒梅图’, 只得趁夜去画。”戚芸道。

  “那富户倒雅致。”文照鸾不置可否,转而又问及祝敏臣, “我听闻那晚裴吉祥喝醉了,是祝秀才送他一路。你可曾见着祝秀才?”

  戚芸吃了一惊, “并不曾!若有一个旁人, 我哪里会叫天不应?”

  才说完,猛地怔住, 显出震骇神色,“……你是说, 他害我?不、不该啊!我与他素不相识……”

  因言语太过激动, 她不住地喘了起来, 又生出了密密的细汗。文照鸾忙安抚,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了些, 却仿佛回想,一直沉默不语。

  半晌,戚芸颓然摇头,“我实在记不起更多。便是兴奴,与他也没有深交的。兴奴是廪生,他是增生,平日里本就不在一处……”

  文照鸾心中记下这些,随口问:“秀才三等,一等廪生,二等增生,三等附生。这样说来,祝秀才也不算太没本事。”

  话到此处,自己也觉出一点异样,想清了根由:按例,县学里廪生名额有限,通共只那么几个,若非岁试时考为劣等或者死亡,名额是不会出缺的。而只有廪生的名额出缺,二等的增生才能递补入廪生行列。

  怪道她一直想不通,若果真是祝敏臣使坏,他的目的又何在?若为了廪生的资格,便好解释了。

  虽有疑心,到底是没有凭证的事,不好明指。文照鸾又宽慰了戚芸几句,见问得差不多了,便带着人回了裴家庄,等裴石回来。

  至晚,裴家几个儿妇请她过花厅用饭,兼之裴石的一个兵卒来报信,说他有事耽搁,教文照鸾不必等,自己用饭便了。

  因是在热孝,一应细吹细打的班子都遣散了,酒水也从简。几个房的妇人们都神容惨淡,主母张氏依旧不见露面,只好将饭食送了进屋;余下人在花厅里用过饭,也都各自散了。

  文照鸾回到厢房,先宽了细布的缌麻孝衣,穿了件自个儿带的素夹袄,摘了幞头,将一头乌云青丝散开,在脑后简单一拢,便觉额头宽松许多;看了会杂书,只是心思散漫,三行瞧不下两行,无奈只得歇了,将书一扣,漱洗毕了,到内室安歇。

  歇也是睡不着,辗转地想这桩命案;想着想着,又偏到她自个儿身上,想她与裴石这起初期初虚情假意的夫妻,到如今逐渐变了滋味,有些懊恼,却也隐隐地觉着一点欢喜。

  她不是情窦未开的小女儿了。她经历过一遭,虽过程非她所愿,结局也惨淡,但到底,她还能摸得清自己所思所想。

  对裴石,她渐渐做不到心如止水。

  心底有个声音,渐渐大起来:那又怎样呢?你们本就是夫妇,过了礼、成了亲的一双,彼此相厚相爱,这不是天底下再平常不过的事么?

  可这样想着,冷不丁就又惶恐起来。惶恐的是她自己,心底有另一个声音:你不在意么?你若不在意,如何不敢告诉他真相?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毫无一丁点睡意,纷繁杂乱的思绪搅得人难眠。

  再闭上眼,却又想起裴石与她讲的鸵鸟。她可不就是那只把头埋在草里的鸵鸟么?自欺,还想着欺人。

  正烦躁时,忽听门“咯啦”一声,晓得是裴石回来了。而后便没了声响,连关门都是静悄悄的,仿佛他这个人是飘回来似的。

  这一下越发睡不着了。文照鸾窝在被子里,倾耳听那头响动,只是半晌没听着什么,也不见灯烛熄灭,不知他在里头做什么,好奇心上来,索性披了件大毛的裘袍,趿着鞋慢慢踱到外间。

  外头灯火亮着,明晃晃地有些刺眼。她眯了眼去看,恍然见个人盘腿在榻上,宽了里外的衣裳,叠叠地堆在腰腹,上身赤着,露出精壮微褐的膀臂。侧身瞧去,依稀见伤痕狼藉,深的浅的,横斜遍布,从肩上一直伸到腰间衣里,瞧得人触目惊心。

  她错愕立在门边,眼瞧着裴石抬头望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是裴石先开口:“没睡?”

  他放下手里药瓶细布,文照鸾才看清,他正在为自己上药。

  药粉难言的气味一点点钻进她鼻尖。那是大夫前日里开的治伤药,因伤大多在表里,敷了几回后,便教他拿回去自个儿敷。

  他这几日作妖,洗脸喂茶什么的;到这一件事上了,反倒抹不开脸,都是躲了她,自己找个地方换药了事。

  大半时辰的烦躁心火,见了他这副模样,嗤啦一下突然灭了,她走过去。

  裴石反倒不自在起来,腾出一只手,胡乱将亵衣拉起,屈膝便要起身。

  文照鸾却已到了榻前,说了句:“你的伤……”目光却凝了住,在他左肩与胸腹处,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方才侧身没瞧见,这会子正对着,灯烛之下,瞧得清清楚楚——除了满身刀兵伤疤,饱胀胀的肌肉上,胸臂交结之间,刺了一幅鹰击蛇的花绣,青魆魆爪牙鳞羽,栩栩如生。

  鹰翅大展,在左膀之上,随着他肩臂动作收张,利爪却刺在胸肋,爪下一条蜷曲巨蟒,缠定半副身躯。那蟒大张舌信,被鹰爪攫得痛苦难耐,又挣扎不得,伤痕累累,尤其当中一道,正在爪下,那伤几乎翻了鳞甲,直贯入肉里,使人见了,触目惊心。

  那哪是蛇身受的伤,分明是他左胸肋一条近尺长的旧伤疤,到如今皮肉也还虬结着,昭示当时伤重的惨烈。

  文照鸾的心仿佛也被那只鹰爪一攥,狠狠收缩了一下。

  许是见她神容惊骇,裴石愈发不自在,将衣襟往下拽了拽,遮住了那一只鹰,道:“别看了,丑得紧。”

  向来好人家的儿郎,见谁家有往身上刺这样花绣的?多半是地痞无赖或是军中士卒罢了。

  但她定定地,不知怎么想,伸出手去,一只指尖轻而又轻地碰了碰伤疤,正是鹰爪在蛇身处。

  仅仅一触,指下肌肉便蓦地紧绷。裴石盘一腿屈一腿在榻,与她极近,仰头望着她,眸中晦涩不明,喉结愈显,有几分颤动。

  陈年的旧疤早已不再疼,如今被她触碰,反倒多了些酥痒的滋味,震颤一般,一路痒到心间。

  他来捉她的手也不觉松了开,予取予求似的,将身子往后倚了倚,慢慢拿手臂撑着,任她行事不规矩,只是垂下眼,瞧那截对他来说过于纤细的皓腕。

  文照鸾碰了碰那伤,指下粗粝不平,沿着那道伤疤摸索,皮肉翻卷,早已埋成了凸出的隆起,坑坑洼洼的,随着他的呼吸心跳起伏。

  胸膛是热的,伤疤也是热的。他垂下的眼眸里,有沉默的温驯,与那只锐意毕露的隼鹰成了极鲜明的对照。

  “不丑。这花绣……”一时言语成了迟钝之物,会不出她十分的意,最后只成了两个字,“很好。”

  曾是丑陋不堪的伤疤,有了这一幅花绣,便翻做点睛之笔。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从此喷薄而出,从这副勇武的身躯里爆发,成了极致的、霸道而动人的美。

  张扬至此,她无法不为之蛊惑。

  一呼一吸间,二人衣摆已交错,缱绻地叠在一处。灯花无声无息,笼着暧昧与温柔。文照鸾俯首不语,眼中有隐藏不住的怜悯与赞叹,与她指尖的摩挲一并化作深入骨髓的痒意,沿着血肉与脉络,在裴石身体里蔓延。

  披在肩头的衣襟在他仰视中已不知何时滑落,又散乱在腰间。他胸膛剧烈起伏,被她指尖一路带起烧灼的热烫,什么东西从胸腔中而出,阻挡不了,他也不想阻挡。

  他伸出手臂,按在她后颈,将她像天上的月一样揽下来,在一片沉默中,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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