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在文照鸾心中引起了几分注意。
第60章
“的确是匕首。但店主人既不是有意为之, 罪过便算不到他头上。”她缓了缓,又问他,“你们祝秀才, 是个怎样的人?他若晓得了,还不知要怎样愧疚呢。”
伙计挠挠头, “店里常有酒客吵闹,祝秀才习惯了。他也想不到这上头。这几日他常出门, 偶尔来时, 我瞧着精神头很不错, 像逢着什么好事似的。”
“你是他得用的伙计?他出门怎么不带着你?”
“我只是个店伙计!”他忙道,“不是他家的奴仆, 他出门自有贴身使唤的小厮呢!”
“嚯,倒是大户人家。”裴石打岔了一句。
伙计也心有感慨:“祝秀才家里钱财田产多着呢, 哪像咱们这种小人,成日里还得在人家家里挣命……”
说着, 又觉得这话有些怨气,不由得打住了, 尴尬地咧着嘴笑。
文照鸾也笑笑, 亲自斟了一盏滚滚的热茶,推在他跟前:“偷得浮生半日闲, 那些烦心事且不要去管他。你还记得什么?”
伙计捧了茶,千恩万谢, 又苦苦地去想, 半晌道:“倒也没什么了。争执停歇了, 那皮货客人赢了钱,怕再生事,便走了。姓裴的骂骂咧咧, 那时酒醉得有些大,也要走。祝秀才怕他跟着那人去,又要闹起来,因此亲送出了门,送了好一段路才回来。”
她点点头:“他独自去送的?”
“有松儿跟着呢。”伙计补了一句,“——就是他贴身用的小厮。”
罢了,又说了些有的没的的,那皮货商人如何阔气、裴吉祥日常如何拜高踩低之类,文照鸾一一耐心地听,又问皮货客人的情形。
伙计却不晓得,只因那是个外地人,走了也就走了,连名姓也不留下的。
至于裴吉祥可曾提及过戚芸,有则有,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荤话,没一二句中听的,更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余下的,他再说不出别的什么,愣愣地坐了一会,便告辞去了。
裴石又好好地将他送了出门。
·
暖阁里火炭燃得旺,令人困顿燥热,文照鸾便推开窗,呼吸新鲜寒香的冷风,瞧外头成片的梅林与临水的假山,顺便理一理思绪。
她从戚芸敲登闻鼓开始,一直到方才的对话,在头脑中都梳理了一遍;望着梅林红簇蔟、白莹莹的颜色,忽然有些晕眩,仿佛白的是肉、红的是血。
昨日裴石的话闯入脑海。他说歹人游刃有余,扎了裴朗一刀,还要在脏腑中搅动,要一刀毙命。
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有些熟悉,伴随着掀天巨浪般的恐惧。
她呆呆地凝望红白的花色,越望,那种悚然的感觉就越席卷而来。
到底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她瞧见过那样一幅画面?
一阵冰寒刺骨的风吹过,文照鸾打了个冷颤。
匕首,血,幽深乌黑的眼睛。
她想起来了。
那人死在她身上。那个天下间、除了帝王,便独一无二尊贵的人,往日里睥睨贵极的人,瘫软下去的一瞬间,与一块巨大发臭的死肉没有任何区别。
血,汩汩的血,顺着匕首沾湿衣襟,浸染那只玉骨冰肌的手。那只手在她尖叫恐惧的眼中,正是这样游刃有余地绞动,反复绞动。
便有更多的血从他指缝中流出来。
而后那只手带着鲜血,冰冷地捂住她的嘴,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眼睛盯着她,极近极深邃,她平日里觉得再好看不过的一双眼睛。
他抄起衣裳,裹在她身上,又抱住了她,用那样一双冰冷的手试图驱散她僵冷,又告诉她,他死了,教她不要怕。
她想起来了。
正是那样一只手,在杀人与救人时,没有一丝颤抖,仿佛驾轻就熟。
她捂住嘴,扶着窗棂,努力驱散心头恐惧。
她不应该怀疑惊鹤。他救了她,用毁了自己的方式。
她不应该对他有任何怀疑。
红梅与白梅的云霞中渐渐走来一人,洒落峻挺,到暖阁下时,抬头望了推开的窗子一眼,瞧见她,磊磊然一笑,加快了折返的步子。
文照鸾渐渐回神。
·
“怎么了?不舒服?”裴石回来时,见她端坐饮茶,面色却有些发白,便问。
文照鸾摇摇头,向他弯了弯唇。
裴石坐下来,瞧着她,没谈方才的话题,却等了一会儿,道:“你有心事?”
若在往常,她只消两个字——无事,便能打发过去了。可不知怎么,“无事”这一句竟沉得她说不出口,又压着她乱糟糟的念头,一并说不出一点来。
半晌才只得又摇了摇头。在他追问的目光下,硬着头皮道:“……我不想说。”
不想说,却又不愿瞧见他流露出失望。文照鸾被这两股莫名的情绪夹在当中,不知怎样处置,索性低了头,慢慢地去呷杯中茶水。
可茶已经凉了。
她无滋无味地品尝,忽而一只手伸过来,取走了她手中茶盏。
裴石叹着气,半真半假地抱怨:“我是该谢你不瞒我,还是该恼你瞒着我?”
文照鸾不知该怎么答对,眼见他向窗子外泼了残茶,又斟得铫子里酽茶七分满,回来拿与她。
她怔怔地接了。
裴石道:“前些年有一回,讨了弩失毕部,他们可汗王进献国宝求活。里头有只活物,是个长脖子长脚的大雀,如今叫做鸵鸟。”
文照鸾应声:“嗯。”
“那堆宝贝里,金银玛瑙什么的,大将军倒不在意,只是稀罕那只鸵鸟,想要带回京呈给天子,又怕不晓习性,路上给弄死了。便把可汗王召在帐中,问他鸵鸟怎么个养法。”
“嗯。”
“可汗王道,鸵鸟原本也不是他们本地土仪,是从更西面的大食买来的。辗转千里,一同买来的兽园奴隶早已死了,留下一本风物志,是个叫做……泼勒勒还是扑啦啦的博士著的。”
她一听便笑了:“必是讹误,哪有人叫这样的名字。”
裴石很坦然:“我哪记得住番人名姓。总之那书上写了鸵鸟习性,说它腿长而脚力疾,一日能行八百里,只是不如汗血马能驮人;生而是个扁嘴,又不如鹰隼能啄;那双脚上趾爪倒长,可一旦逢着豺狼虎豹,吓得就魂飞胆丧了,能跑则跑,压根想不起来抬脚去挠。”
文照鸾想了一遍百兽园里的珍禽异兽,也不记得有这样一种长脚的鸟,疑心是他说了作弄自己,便不答话,只拿眼望着他,看他接下来还要说什么。
裴石便又道:“这鸟若是跑得脱了,便得一条活命;若是跑不脱,也有法子。它便寻一丛草木,把个长长的脖子一弯,脑袋一低,埋进草里——”
“之后呢?”她好奇心被引起来。
“之后就以为旁人瞧不见它了!”他道。
文照鸾莫名其妙,想他果然是胡说,不去理睬,又低头去将茶来沾一沾唇,头才一低,一下顿住,脸红起来:“你打趣我!”
裴石哈哈大笑。
她红着脸,低头也不是,不低头也不是,一下绷不住,自个儿也笑了。
教他一打岔,先前梦魇的记忆反倒淡了。
隔了一会儿,文照鸾平复心情,与他谈起正事。
“方才那伙计的话,你怎么看?”
裴石道:“我疑心的,你不都替我问了么。你说巧不巧,那赌坊的东家也是个秀才,又是个秀才——祝什么来着?”
“祝敏臣。”她作答,“他以功名之身,犯法做赌坊的生意,确是不当。不过在这桩人命案里,他似乎没有过多可疑之处。”
“有。”他更正,“我去了趟赌坊,也顺道去了事发的那座屋子。屋子在东,裴家庄在西,两处相距少说有三十里,赌坊恰在当中。按理说,祝秀才送裴吉祥回家,应当向西去。那裴吉祥酒醉懒散,如何又能折回三十里外东头的戚娘子家?”
文照鸾恍然:“除非……”
“除非打一开始,祝秀才送他去的,便是戚娘子家。”
她紧锁眉头,思量起这事。
祝敏臣此人,像一个影子。当他们将注意力放在陈氏或裴呈身上时,他蛰伏在他们之后,全然瞧不见一丁点;直到此时,才露出浅浅一痕来。顺着这痕迹,也不知能不能窥见真相。
“但凡事都有个根由。”她道,“若说他存心要害戚娘子,为的是什么?难道他们之间有仇隙?”
“有或没有,一问便知。”裴石道。
问谁?自然先问戚芸。
这些事不好假手于人,还得他们亲自去。
这一回裴石却没跟着去,只拨了些人同她一道,自己则寻个由头,把祝敏臣的小厮松儿骗出来,先问上一遭。
二人分头行动。
文照鸾这边,带着随从又探了一趟戚芸。
这一回来,她气色略好了些,仍躺在床上,可烧终于退了,听得脚步动静,轻轻睁开眼,也认得出是她,虚弱地笑了笑,从床上挣着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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