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嫁日常_烛泪落时【完结】(149)

  “我也这么想。”他掌心团着青木香的枣豆,缓缓揉搓那一把乌黑的长发,“可他院里人也说,这些日似乎有些不妥。他不大爱出门了,出门也是寻齐先生喝酒。”

  “齐先生?”怎么里头还有齐志的事?

  裴石道:“齐先生是个仁厚人。三郎嘴甜,多哄几句,齐先生自个儿的私藏都得吐给他。”

  她闭着眼,琢磨了许久。

  “若是改了性了,倒是个好苗头。”她道,“只可惜我不大信。”

  裴石也不信。他手掌的动作稳稳当当,但心里念头可没那么从容。

  裴柏向来满肚子坏水,这会子也不晓得在憋什么主意。

  他不打算见郑幽兰,因此教长生问了她几句。

  郑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害喜害得厉害,向着长生,也没什么好脸色。

  倒是她母亲裴大娘说了几句,道确是出门与齐先生饮酒。据说齐先生隔壁搬来个举子,也是上京赶考的,说话办事都很妥帖。裴柏与他投脾气,便多登门了几回。

  水与发之间浮动着幽幽的丁香与青木香气息,十分好闻。裴石搓完了头发,换了水,又为她洗净,而后取过搁在一边的细麻巾子,细致地一点点擦拭。

  文照鸾开口:“这些日,我遣两个小厮,在他门口多蹲一蹲,有事便来报知。”

  裴石应了,想想又补充一句:“生僻的地界,你莫要随便教人引去。”

  一语逗得她笑起来,笑过了,又有些嗔怪,她盈盈的眸子横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与其说是瞪,莫若说是春风拂过,在他心里拂生出一片柔软。

  裴石俯下身,碰了碰她挺巧的鼻尖,又沾了沾她的唇。

  文照鸾猛地脸红,将他推开,左右乱瞥,“有人呢!”

  院子当间儿,明晃晃的众人视线里,羞煞个人!

  他安之若素:“都出去了,还有两个在睡午觉。”

  于是,他十分从容地又亲了亲她。

  那两片唇又软又甜,他沾上了,便上了瘾,日夜都尝不够,只得借着一次又一次地触碰来解瘾。

  一次比一次更深,更久。渐渐地便不是蜻蜓点水。

  两个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她明亮安静的眼眸中,也染上了点点星星的水意。

  日头实在太过晃眼,树梢头的鸟雀时刻提醒她,这是在外头。来来往往的人向院里一张望,便瞧得见他们在做什么。

  她连呼吸也不敢放声,心砰砰急跳,微睁眼,陷进他幽深侵占的眼神中。

  十成的羞怯占据了她的心。文照鸾又推了推他。

  裴石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又轻又哑,像低沉的弓弦微鸣:“去屋里?”

  “才晌午……”她身子发软。

  “我等了六日。”他鼻尖蹭着她,死皮赖脸地磨,“好容易你月事过了,天又迟迟不黑!”

  文照鸾被他磨得体酥心痒,又横了他一眼,愈发地色厉内荏,红着耳尖起身,也不瞧他,进屋里去了。

  没有锁门。

  裴石噙着笑,不疾不徐地跟进了屋,还没忘了捎那一摞细麻巾子。

  ·

  裴柏那处并没有什么异动。

  跟过去的小厮常回来报,道他每日不过在家偷闲,其余三成的时间,若要出门,便是往延福坊里寻齐志。

  小厮偷着跟去过几回,见那厅堂上不过几人对饮,谈论诗文词赋,都是些之乎者也的东西,听得人云里雾里。

  文照鸾问都有哪些人。小厮答不上来,约略形容了一下,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各色人都有,皆是穿着文人衣衫的举子。有几张熟脸:一个下巴上生痣的矮胖人;一个面皮白净的斯文年轻人;还有一个红脸的山西人,说话嗓门又亮堂又阔大。

  都是正经行当,干干净净。连小厮都惊讶,怎么三郎君这半年转了性,约摸是后娶的郑氏有旺夫的命。

  文照鸾不置可否。既然他没什么歪的邪的,便丢开手不去管了。

  又过了一个月。春花齐绽,明媚鲜妍。

  裴淑的婚事也定下了。对方是初入仕途的青年郎君,家境上寒素一些,母亲早丧,父亲留在祖籍苏州,自己是六年前的进士,如今做的是大理寺的评事。

  第109章

  家资不丰, 品阶也低。但裴石看过,说此人品行刚正,堪配四娘。

  说起来是天定姻缘。

  去岁文照鸾为相看了许多人家, 其中有个子弟,曾在赏春时, 得见裴淑两面面,说得是斩钉截铁, 非卿不娶。

  一来二去, 裴淑也觉着尚可, 向文照鸾道,情愿嫁过去。

  ——结果韦王孙的祸事一至, 那子弟便消失无踪了。把裴淑气得破口大骂。

  恰那几日封奴回裴家办事,听说了, 便偷摸着代她打听,闻得那子弟原来近日时常去一户娼家。裴淑咽不下这口气, 混不吝的火爆脾气一上来,冲去那娼家, 就将人揍了一顿, 听说还将一条腿打折了。

  ——揍错了人,那是个出外核查案件的大理寺评事。

  那位姓江、名望、子承泰的大理寺评事实在想不通, 终于有一回,找着机会, 问:

  “你不是见过那位郎君么?做什么不分青红皂白, 却对着我撒泼?”

  裴淑便道:“不过才见两回面, 谁能记得?都是小白脸子……”

  江评事差点气得笑了。

  转过几日,他收到了裴淑为了表示歉意、亲自炖的一锅乌骨鸡汤。

  “这是,妇人家吃的吧。”半晌, 他憋出这句话。

  裴淑催他:“都是补气血的,有什么不同?你快些喝,喝完了我还得偷偷搁回去!”这事从头至尾,她可不敢教家里人晓得。

  江评事默不作声,回身一瘸一拐,进屋下厨房,将陶盅里乌骨鸡汤倒进了自家锅中,将盅洗刷干净了。

  裴淑扒拉着门框,踮着脚津津有味地瞧着,又道:“哎,我添过盐巴了!”

  “这是葱姜酒与枣。”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煮出这一锅又腥又骚的鸡汤的。

  ……

  一来二去,又是一来二去。

  媒人登了门,说大理寺有个很上进的子弟,俊秀敦厚、儒雅端方,堪配贵家四娘子。

  裴石一看履历,“大理寺评事?从八品下,再下就是吏了吧。”

  媒人道:“他是六年前的进士科第四名!”

  裴石皱眉:“无母,客居长安?”

  媒人道:“无母,四娘便没有婆母磋磨;客居,便好住在妻舅家呀!”

  ……

  最重要的还是裴淑的意思。这交由文照鸾来问。

  原以为裴淑看不上眼,结果这么一问,她竟然点了头,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你既肯了,接下来你兄长便去访他一访。”文照鸾道,“多来往几回,也就清楚秉性了。”

  “秉性很好的!”裴淑脱口而出,赶忙找补,“秉性很好的我才要!”

  文照鸾去了。

  珊瑚才敢说话:“女郎,你脸红得发紫啦!”

  裴淑在被子里打滚,红着脸笑起来。

  ·

  三月下,礼部放榜。

  这一日,长安礼部贡院前围得水泄不通;数匹高头骏马身匹五彩马衣、项系大红绸球,自礼部出发,散向四面八方,向今岁的新科进士们的宅第通传报喜。

  当中三骑,各自高举彩旗旌幌,在众人艳羡之中,径奔长安县南的延福坊而去。

  “长安县延福坊齐志齐成章,进士科二甲二十四名——”

  锣鼓乐声随之而来。坊外行人挤挤挨挨地拥进坊门,俱各拱手道贺恭喜,那兴高采烈的势头,仿佛得中进士的是他们自己一般。

  延福坊的那位须发斑白的新科进士开得门来,脸上带着一股茫然的笑,向众人还礼,接过了差人送来的金花帖子,散了赏钱。

  但他并不像众人想象中的那样兴奋。那笑容中甚至带着一点忧郁与勉强。

  “阿翁考了一辈子,这会恐怕还没转醒过来!”邻家的小子道。

  他娘打了他一下,“什么阿翁,要叫官人啦!”

  小子撇撇嘴,转眼发现去年新来的一户人家,已人去楼空了。

  他见怪不怪。回回秋闱春闱放榜之后,都有一拨赁屋的念书人失意离开。这一间的那个白面斯文、说话十分和气动听的书生估摸着也不例外。

  齐官人已关门闭屋了,小子也随着众人闹哄哄散去。

  ·

  春闱之后,便是殿试。

  前朝是没有殿试的,这是本朝太祖新添的一节,往后便做了成例。

  殿试的主审官不是任何官员,而是天子。因此,通过了殿试的读书人们,通通是天子门生。待得曲江宴一过,他们便要进入关试与守选的漫长等待。

  守选对齐志来说可有可无。他本就身兼崇文馆教书郎的官职,如今成了进士,更是名正言顺,不会再有人背地里指摘“靠山高大”了。

  但齐志总觉着有哪里不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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