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志道:“是极、是极!不日功夫,京师又将士人盈满了。真是天下熙熙攘攘,为名为利着忙啊……”
不消他说,文照鸾早已吩咐家中的客店酒肆,将房舍清扫一新,又囤来满窖的好酒,将食宿的幌子打出去,只为迎接即将陆续抵达京邑的士子们。
家中大小事务如常。较之上半年中馈主持,她又更便利了许多,尤其是奴仆们各自勤谨,打理起来如臂使指。
文照鸾又不是个揽权的专横性子,该放的权放、该信的人信,便不那么劳神费心,甚而有了不少闲暇。
日子是慢慢过顺的。刘氏这样讲。
可有些事不到头,命运仍旧不能既定,始终让人放心不下。
朝中有了几次立储的议论。
这些都得裴石下朝归家后与她言讲。文照鸾嘱咐定了,朝堂里凡有立嗣之言,一定得记下,出自谁口、为立谁人。她知道后,好在心里有个揣测。
立二皇子的呼声最高。毕竟,自太子薨后,他便是人君的长子;当然,三皇子的拥趸也不少。
而后某一日,吏部侍郎朱胜上书请立嗣,并言四皇子有懿德、从嘉行,勘为表率。
天子不置可否。
下朝后,裴石将这些话原原本本告与文照鸾。
文照鸾道:“朱侍郎是我父亲的门生。”
裴石有些恍然。
也就是说,文坚也表明了立场,主张立四皇子李惊鹤为储君。如今他尚算是孤掌,能不能一鸣惊人,还得揣摩天意。
半个月后,朱侍郎的散官阶由正四品下的通议大夫升为了正四品上的正议大夫,官职不变。
本朝职官与散官是两套并行的官制,真正在其位谋其事的,是职官;相比起来,散官便更有象征意义,是一种加赐的爵禄荣誉。
一般而言,职官与散官的品阶是相对应的。但因升迁制度与难度不同,时常会出现职高于阶或阶高于职的情况。朱侍郎这种,便属于职高于阶。
吏部侍郎是正四品上的职官,可因勘核难度大,他的散官阶一直都卡在正四品下,只是个通议大夫。主事官卡他也很有理由:连续四年的考核中,有一回没有拿到“中中”以上的标准!
其实对于朱侍郎而言,自己人在吏部,已经算是身居要位;至于究竟是通议大夫还是正议大夫,其实并没有很要紧的区别。
但这是一个信号。
官场的迂回就是这么一回事。
除了明显的上下调动规则,在另一套人人心知肚明的规则体系内,某官若因得罪或触犯了什么而被贬被黜,那么明面上,他被贬黜的理由一定是一件旁的事——这件事必定是合乎明面规则的。
同样的,升迁也是类似。
果不其然,朱侍郎立储的引子一起,其后渐渐地,便有人提议立四皇子李惊鹤。
这位皇子的身份有些敏感。他从草野回到宫中,在天子的心中地位轻重,起初朝臣们并摸不透,因此不敢与他沾边。
大半年后,这群老狐狸慢慢懂了君王的心思,并为之暗自吃惊:天子对这个草野出生的儿子,不是不看重,而是过于看重!
原本二皇子与三皇子趋渐白炽化的党派之争,忽然被一下子搅浑了水,各方猛然有些不知所措。
回过神来,他们有所应对,李惊鹤便成了一个新的目标。
他忙于前朝后宫的事。文照鸾也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又没有听得他的任何消息,连一向爱炫耀的柳妙云,时常的来信中,对于李惊鹤也只字不提。
他的影子,在文照鸾的心中,又渐渐转淡。
第108章
十月放榜后, 裴家的客店里,空落了许多;别家客店、甚至寺院厢房,也不例外。
但依然有士人留下来。这些如今都是新科举子的读书人, 将要在繁华的京师异乡,孤独地猫过一冬;待到来年开春, 参加礼部春闱。
文照鸾挺开心,只因住店的士人里, 有四位中了举人。这样一个惊人的好消息, 待到两年之后的下一轮秋闱, 必定会引得客似云来。
——当然,这不是全凭运气。早在士子们住店之前, 她便教掌柜放出话来:若有诗赋佳者,店钱减免;若诗赋绝好, 不仅免去店钱,还供一日三餐的饮食资费, 直到放榜。
这消息在裴家,所有人也都畅快了一阵。
但最令人振奋的, 还是齐志的中举。这在所有人看来, 都是一个意外之喜;对齐志本人来说,更是如此。
正像他所说的, 齐志本已绝了科考的心思,便是这一回, 也不过在崇文馆同僚们的鼓动下, 才勉力最后一进取, 原想着行就行,不行再不考了。
未想桂榜一放,竟有差人吹锣打鼓, 一路到了他借住的裴家报喜,乐得刘氏一路小跑着迎出来,抓了一把满满的赏钱给差人。
齐志是个极实诚的老学究,激动之余,第一件事便是洋洋洒洒写了一封报喜感谢的信,托文照鸾想法子交由崔道御。
呈信之前,他还沐浴更衣,对着那信虔诚恭敬地拜了三拜,揖的是学生向师长的礼。
而后,他便将全副心神投入了来年的春闱省试之中。
·
一年等闲过,算算到头,竟似乎也没做成什么事。难怪文人骚客总爱感叹时光轻负。
过了暮冬,河水凝冰渐薄,至于一日,终究消融。冰凌冰碴顺着浩浩汤汤,向东流向注定消逝的某处。
春风带走了坚冰,吹来了清寒二月蕊黄的花。
就这样,在一片喜庆祥和中,如同去年秋闱,裴石又亲自送齐志去了礼部贡院。
又是九日苦熬。非但齐志,多少头发已全白的老翁,也还在狭窄简陋的号舍里点灯熬油地解题。
刘氏这一回没有各庙观里拜佛求神。自开春来,她因风寒,生了痰疾的征象,走得多了,便有些气喘。
因此裴松与裴石替她东西二县地走了一遭,染了满衣袖的檀香古佛气回来。
裴石回后,刘氏有几分期期艾艾,被问了几回,终于道:“我想去望望三郎……你不要恼。”
“我不恼。”裴石道。
可他脸上不喜不怒的表情,刘氏再明白不过——他就是不乐意。
于是她道:“你不晓得,三郎媳妇有身子了,大夫说在年底。我总要去看看不是?”
“曾妪不是时常替您跑腿么?”裴石一语戳破。
刘氏在儿子跟前,到底有些难为情,显得她好像没诚心似的。
“便是你在外头,我也时常挂念的。”她恼羞成怒,道,“曾妪曾妪,她能替我望儿子,她还能替我吃饭喝药么?”
说得急了,又有一阵咳嗽。
裴石轻轻拍了拍她后背,教她气顺一些,不咸不淡哼了一声,“他最是你身上的狗皮膏药,沾了就揭不开。我替您望他一望吧,免得您又说我不孝。”
这回答有些差强人意,刘氏勉勉强强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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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趟回来,他向刘氏述说经过,只道一切安稳,三郎还教他带话,问母亲晨昏的安。
刘氏听着听着,就拿帕子揾自己眼角,唉声叹气的。
裴石真是拿她没法子,“您哭什么?”
“没事,我就是……唉……”刘氏一听这问,更止不住伤心了,“他从没离过家呀!这一回走了,再不知何时回来。我近来咳得厉害,心口都震得发闷,怕是等不到他回来……”
裴石肝火都旺了,话里带刺地哄她:“怎么等不到?您难道不晓得,心偏的人最不容易肺胀么?”
“……”
刘氏不哭了,竖着眉骂他“茅坑里的石头”。
闹了一阵子,裴石还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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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照鸾正在院里洗头。睁眼蓝晃晃的天,闭眼清幽幽的杏花香。
再睁眼,黑黢黢的一颗脑袋。
裴石的脸晃在她头顶,在她的视线里倒悬过来。她望见了他下颌流畅干净的线条、青魆魆的胡茬,以及颈上凸起的喉结。
婢女们便抽开手,晓得她们能躲会懒了。
裴石宽大粗糙的手掌取代了婢女。文照鸾已经习惯了这双手掌的摩挲与抚摸,一股细小而清晰的愉悦感从乌发间的头顶传来。
她时而闭一闭眼,有些似睡非睡,而后被裴石的话吵醒。
“我方才去了通济坊。”
“嗯?”她睁眼。
他似乎不单是为了知会他,还有些更多的要说,但微微拧着眉,不知该不该讲。
于是文照鸾先问:“去望他们夫妇?”
“主要是三郎。”他道,“阿娘不放心,总觉着他单屋另住着委屈。”
“毕竟是母子。”刘氏就是那样的性子,对着自家人,怎么都狠不下心;又何况那是她最喜欢的儿子。
裴石又道:“我与阿娘说一切都好,但其实并没见着他。他躺在屋里,说是风寒,不准我进屋。”
文照鸾有些奇怪:“他可是那样体贴的性子?难说在屋里捣鼓些什么歪门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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