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干, 的?”她一字一句挤出话。
裴沁再也无法忽视她的眼神,嘴唇不住颤抖,又有大颗的泪珠滚滚落下来。
“韦……韦……王孙。”她哽咽。
一股勃然的怒气从胸腔里迸出来。文照鸾稳住那一阵忽然的眩晕, 回头,恶狠狠瞪着焦氏。
此刻她看焦氏,全不似看一个尽职尽责的母亲。焦氏的慌张看在她眼里,竟如此虚伪可笑。
她三番五次地告诫,原来焦氏竟全不当回事,这些日来一直阳奉阴违?
恼怒解决不了问题。她再次将一腔怒火强压下去,问裴沁:“他得手了?”
裴沁嗫嚅着,甚至不懂她的意思。
“我是问,你们可……”对着她受伤的鹿一般的眼神,仿佛像刀子割着文照鸾的心,她不得不将难以启齿的话说得更明白,“可圆了房?可做成了人事?你可被他污了身子去?”
“没有!没有!”裴沁崩溃地叫起来,猛地摇头。
从进屋起便提起地一口气,这会终于松懈下来,文照鸾闭了闭眼。
没有就好,免了有孕的后顾之忧。
她理了理纷乱的思绪,再问:“你把事体原原本本告诉我。是在哪里?这是头一回?你不愿意,对么?”
裴沁望了望自己的母亲,又望了望文照鸾。屋中只有她们几个。母亲平日里一向恃强精明,自己从来都是听她的话,可如今,她似乎一下子失去主意了。
她擦了擦眼泪,强忍着屈辱,断断续续讲了事情本末。
要从哪里讲起呢?
那一沓地契。
——不,或许更早,从她一念之差,贪图那点新奇的小物件开始。
“我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我猜得到他心思,可……”可那只是女儿家稍涉虚荣的小心思而已,怎么会一步步发展到这种田地呢?
“他还了田契店契,我便觉得我矮了他一截。过了些时日,他便开始邀我出门。”
起先是邀焦氏母女两个;再有几回,独独请了她,要么去自家的齐王园,要么去别的园子,要么避暑消夏的旁的玩意儿。但都没有外人,只有他们两个,带着些婢女奴仆。
毕竟眼目众多,裴沁渐渐不那样提心吊胆,放得开了。后来竟也觉得,韦敏此人,实在是个很有趣的君子。
次数多了,她便放松下来,直到今日晌午,他又来邀她出门,说得了一只伶俐的鹦哥,请她一同去赏一赏。
他独请她一个,焦氏并不在内。裴沁不敢擅专,启禀了母亲。焦氏很高兴地答应了,还嘱咐她玩得尽兴。
这一回,他将她带到了一所僻静的宅院。院子里有几个侍奉的婢女,但十分知趣,并不在他们眼前晃荡,还将跟着来的莺儿引开吃茶去了。
韦王孙便在这宅院里,关起门来,要与她强行成就好事。
他往日的风雅体贴都荡然无存,那一阵子,简直像一只剥了人皮的禽兽。
裴沁说一会停一会,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惊恐、羞辱、懊悔、悲哀在她脸上交替浮现,数次中断了她的话语。
“后来……后来我摸到架上花瓶,砸了过去……”说到此处,她脸上陡然出现巨大的惶恐,仿佛又看见两个时辰前遭遇的景象,“他倒下去了,好多血、好多血!他是不是死了……”
文照鸾的心又猛然沉了下去。
她没料到有着一节,按住裴沁,不教她继续往下说,出门先找玉真,在她耳边匆匆说了几句。
玉真点点头,二话不说,转身便去。
早已是上禁时分,可事出非常,她知道玉真机灵,有的是避开金吾巡夜的法子。
事到如今,也只能祈求上天保佑,裴沁那一下没砸得太狠。否则……
回到房中,她牢牢关紧了门。
裴沁与焦氏的两双目光还急急切切地望过来,仿佛她文照鸾有什么千里耳或者未卜先知的本事一样。
“生死有命,我能有什么法子?”她冷冷呛了一句,向着焦氏。
火气沉沉浮浮,在她心里一直不去。如今知道慌了,早做什么去了?
授受、私会,件件事都瞒着她,将她做个贼防。她们这样大的能耐,竟能瞒得一点风声不透,这会子怎么就两手一摊了?
“他若是死了,全家都得跟着受牵累。”她勉强能做到不带情绪,一点点分析,“韦王孙是嫡长子,也是范阳郡夫人的独子。若他当真死了,我倾尽全力,能使二郎不被贬为庶人。但如今官秩必定是保不住了。至于沁娘,若那处撕破了脸,不死不休,恐怕我能保的,不过是她这一条命。”
她都已经想好哪处的尼寺最干净、最有靠山了。
焦氏终于知道,这是连文照鸾都觉得棘手的塌天大祸了。
她们在只有一盏烛火的明暗不定的内室里,沉默地等待着。各自心中所想的都不同。
裴沁终于又开口,声音飘忽如烛,“他死了,我拿命抵偿就是。”
文照鸾苦笑一声。
傻女郎。人与人的命是不等价的。
但终究没开口。她道:“你该教他先娶你过门。”
难堪的神色在裴沁脸上一闪而过,她嗓音干哑:“我说了。我教他等我,哪怕一年,等我出了孝。可他说等不了。”
这就是她当时觉着风度翩翩的郎君。裴沁动了动,一瞬间想摸自己的眼睛,看看自己是不是瞎了眼。
沉寂又笼罩了周遭。不知多久,月已越升越高,忽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是玉真。
不待她扣门,焦氏冲了出去,猛地将门拉开。
玉真黑衣黑发,一丝杂色衣饰也无,见了面,简短道:“没死,在府里将养着,也还清醒。他没说是谁。他家中正拷打几个婢女。”
后头的话,焦氏已听不见了。她只听见了头两个字——“没死”。
她口中发出了一声叫喊,压得低低的,但激动的情感几乎克制不住。
“没死、没死、没死就好……”她一路合手在胸前,拜天拜地地念了过来。
裴沁倏然抬头,眼中射出一丝别样的光,神色里有庆幸,也有厌恶。
文照鸾又叹了口气,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头疼。
人没死是万幸,可想必过了这夜,家里便不得太平了。
偏偏裴石这阵子不在。他若在家,她与他里外都还能有个照应。
没法子,明日她还得各处去走一走,该服的软得服,该低的头也得低。
·
果然,第二日清晨,裴家门口便来了一众兴师问罪的人。
横蛮霸道的一群,一伙十几个壮汉,人手一根棍棒;里头还掺着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妇人,想来都是国公府挑出来找茬滋事的。
一伙人到了,先由着妇人们出来骂阵,话自然就好听不了,将裴家的女儿们损了个一钱不值。
裴家的随从小厮们忍不住,一齐出来理论。后头抄着棍棒的壮汉不由分说,打人的打人、毁物的毁物,将裴家前院门庭搅了个乱七八糟。
主母刘氏听得了信,又是疑惑又是恼火,带着满院子仆妇涌到前院,半路上却被焦氏拦了住。
刘氏道:“这是招惹了哪路瘟神?他不晓得咱们是四品将军的家宅吗?怎么竟敢门前撒野!”
她还不晓得昨日里发生的事。焦氏脸色难看至极,拉着她往后回,依着文照鸾的话,再不敢有所隐瞒,向刘氏一五一十地道了来。
刘氏听罢,气得倒仰,登时便一口唾在了她脸上。
“你是个不要脸的老虔婆!你自己的女儿也这样弄鬼?”刘氏才回屋中坐定,一下又弹了起来,气得心口直发疼,“不行,我得过去!”
焦氏才擦了脸面,与阿贾两个死死地将她按住,也是怕极了她万一教棍棒扫着,有个好歹,自己也自遣出门,搬去与裴氏做邻居算了。
“再等等!”阿贾苦苦地劝,“今日一早,文氏夫人已出门雇家丁了,等她带人回来!”
刘氏气得直叫,又拍自己大腿,又指着她们的鼻子一通好骂。
前头没闹多久。
文照鸾今日起了个大早,一个多时辰前,便赶到了左骁卫大将军袁峤的府上,亲见了人,原原本本将这件风月孽事说了。
自然,虽不能隐瞒什么,细枝末节上却能添些笔墨。她不动声色地将自家人摘出去了三成,又将韦王孙的丑态添了五成。
袁峤果然便受不了。裴石临走前,千万拜托他照看自家人一二。万没料到他走了二旬,裴家竟教一伙贼匪打上门来,还欺辱女眷。他脾气火爆,哪能忍得了?
身在京中,禁军、边军他是调动不得的,但苍头部曲,大将军府少说也有几百。
袁峤当下支了五十个精悍老兵,执了戟杖,雄赳赳气昂昂地随了文照鸾去裴家。
“打!给我捉了带头的打!”他气冲冲地发令,“国公也不能仗势欺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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