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裴柏与裴石分了家。
准确地说, 是他单方面被赶出了家门。
他、他的细软、物件、妻子、通房,自今日起,便不能在裴家了。
——唯一一个几乎被留下的, 是绵儿。
“绵儿可怜见的,还是个小小的娃娃, 不能抛她在外头!”这是刘氏求的。
自己的儿子做下没人伦的事,她这个当娘的脸上再不光彩, 该收拾的烂摊子还得收拾。
刘氏也当真害怕, 怕文照鸾一气之下将裴柏杀了剐了, 忧虑担惊,才半个白日, 头发竟花白了大半。
她亲自到东院里,来给文照鸾赔罪, 又在她屋里从晌午哭到了上灯,哭过了絮叨, 絮叨了又哭,总之要再求求情, 教事情好收场。
“事到如今, 再住一个屋檐下是不可能了。”这一点上,文照鸾半步不让, “若是个外人,他此刻早已判了斩刑。我顾念在自家人的份上, 才忍下如此屈辱。但往后, 他决不能再出现在我眼前。”
刘氏想, 这就是儿媳门第高的坏处了。她得了理,哪怕对面是婆母,她也可以挺直了腰杆子讲条件。
但转而一想, 这事不怪她,是三郎太浑。
刘氏又羞愧、又惶恐。
文照鸾换了一张帕子,轻轻柔柔地替她擦去了眼泪。
刘氏实在受不了,夺了她的帕子,蒙在脸上,发出了像年迈的老兽一般颤抖的哀声。
换个时候,这副样子是挺滑稽的。可文照鸾看得出来,她是真伤心。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提醒,沉默耐心地等了一会。
“撵他出门!”刘氏终于下定了决心,扯下帕子,哭肿的脸和眼睑显得很难看,“他要吃点苦头,才晓得做事沉稳一点!”
“……”她很想说,这压根不是不沉稳的问题。
可能当了娘,看自家孩子时,眼睛就不太好使。
文照鸾没与她掰扯这个:“族里也知会了,教他另开门户,不许回宗;平日不来往,年节不走动。”
这是上午裴石与刘氏讲定的。但文照鸾也晓得,别看刘氏如今答应得好好的,恐怕过不上三五年……不,可能三五个月就要偷摸着去瞧儿子。
她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只要裴柏不到她眼前晃悠,她也就装作不知道。
“绵儿得留下来。”刘氏道。
文照鸾道:“端看弟妹舍不舍得吧。”
刘氏眼泪往肚里吞,满心的气一股脑往另一个身上推:“作死的三娘,下贱胚子!我就晓得她不规矩,好歹没许她进了门,没廉耻的东西……”
……
·
“没廉耻的”郑幽兰,正躲在自己房里,将将一整日。
从早上回来,便一口水都没喝,到晚间,昏沉沉地发起了烧。婢女们从窗里爬进去,一面开门,一面又请顾医婆帮忙看看。
顾医婆躺在床上:“头疼,看不了啦,劳你们自个儿请大夫吧。”
便是文照鸾教她去,她也死活不去,抹个身,屁股对着她们,自顾自睡了。
裴氏没法子,亲自照顾女儿。整个院子人仰马翻地闹了一夜。
家下人也都晓得了,背地里蜚短流长,笑话了好几个月。
裴氏来找刘氏拿主意,刘氏也爱答不理。
“你女孩儿身大袖长,她自个儿有主意,我操什么心?”刘氏心里怨极了她们母女,说话也夹枪夹棒的,“我一回两回地心疼她,可到头来把自个儿窝砸了。我向谁拿主意去?”
裴氏的头发与她一般白,脸还更焦黄一点。老姑嫂相对,实在是要反目成仇,心里也悲哀。
裴氏道:“我可怎么是好?我如今就后悔,当初不如不生她!可生养了一场,她是我身上的肉哇!我可怎么是好……”
老泪纵横,裴氏痛哭出了声。
刘氏等她哭够了,这才道:“到如今,还能怎么的?要么她给三郎做妾,要么做姑子去。”
裴氏如遭雷殛,无视了后一个,登时便脱口而出,“做妾?她哪能做妾!”
“是,她不能做妾!”刘氏骂道,“谁家的妾。**。药偷汉子?最下。贱的娼。妇才做得出来!”
裴氏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头都抬不起来,捂着胸口,一脚一跌地走了。
她走后,刘氏又叫人:“去寻三郎!闯了天大的祸,一日夜不见人,他明日再不回来,我把他的家什妇人通通扔出去!”
骂完,喘着气躺进屋里了。
·
裴柏不是自个儿回来的。他是被裴石的人捉回来的,在某个酒楼里。
裴三郎与表妹郑氏佛寺里苟且的丑事,已传遍了裴家,甚至自家的店铺子也有了风闻。
——倒没人晓得,文照鸾在里头有什么事。
打听着这些,裴柏惊慌之余,终于松了口气。
他如今能断定,文氏不是他能招惹的人了。
他百般寻思不透,那些强梁似的黑衣人、同为首的那个头子,究竟是什么身份;想打听,又打听不着——庆云寺大半的尼众已下狱了,况且她们也被蒙在鼓里。
相比之下,就连二哥沙包大的拳头,他甚至都觉得可以忍受。毕竟二哥是不要他命的。
因此,被捉回家、仍在裴石面前时,裴柏已做好了又一次被揍的准备。
“一炷香。”裴石开口,却不是向他,而是向几个小厮,“领他收拾物件,收拾完了滚。”
他连个眼神也没舍过去。
裴柏有些预感不妙,涎着脸问:“什么一炷香?”
旁边已有人将香点上了。
“郎君,快些拾掇吧。拾掇了咱们就走。”跟着他的几个小厮一脸晦气。
“拾掇什么?”裴柏开始慌了。
“您分家了。”小厮甲道,“您如今还姓裴,却不是裴家的了。”
裴柏手一抖,“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的事。”小厮乙道。
分家,就意味着钱财上也分割,他不能再动用公中的银钱。可他自己又有什么钱?
裴柏马上想到这一点,脑子里写了个大大的“不妙”。
“我、我做了错事!”他膝盖一软,朝裴石便跪下来,“我混账!我鬼迷心窍!我知错了,二哥,我真的知错了!你打我吧!”
说着,眼泪便蓄了出来。
裴柏生得好,他娘总说他长得最像爹。仗着这张脸,他当然晓得自己便能格外骄矜一些。
如今红了眼眶,脸孔便格外动人,最是晴湖映日,无辜干净,瞧得小厮把脸都转过去了。
“你打我吧……”他又哽咽说了一句。
裴石抱起了臂,看他演戏,片刻耐心用尽。
“我不打你。”他道。
裴柏愣了愣,擦擦眼泪,“二哥恼我,往常都是要打的。”
裴石仿佛没瞧见他相貌的美好,瞧他就像瞧一滩蛆虫。
“我不打你。”他又说了一遍,“你是外人,打你做什么?”
说罢,瞥一眼燃了一指头的香,也不理睬他,施施然地走了。
裴柏被遗弃在庭院里,周围四面角落,时常有人指指点点,仿佛都在笑话他成了一条失势的可怜虫。他茫然了半晌,才终于渐渐意识到,这恐怕是真的。
他真的做了无可挽回的错事,真的被赶出了家门,真的成了……“外人”。
“我去见阿娘!”他猛地惊跳起来,抓着一线希望,就要往北院里冲。
小厮甲乙丙丁戊七手八脚地将他拦下来了,七嘴八舌的埋汰:
“别去啦,主母被您气病了!”
“话是主母说的!”
“郎君回去收拾吧!”
“还有半柱香!”
啪嗒——
细细的线香头上,掉落了一炷烟灰,落在土里,发出了极细微、随风而逝的声音。
他怕了,真的怕了。
裴柏失魂落魄地回了西院,心里想着出去、去哪儿、去了也好、避避风头、三五月再回来。
——中途出了意外,他还是被揍了。
裴石放过了他,裴大娘没有。
裴大娘使人守在门口专等,他半只脚才进家门,仆妇已火急火燎地回去报了。她气急攻心,抄了一把拂尘便奔过去,赶在穿堂的廊角里堵住了裴柏,见面二话不说,便是一顿狠揍,最后将拂尘柄子都打折了。
全家人,都几乎听着了穿廊里鬼哭狼嚎的声音。
文照鸾被惊动,来到门口,问:“怎么了?”
外头的珠子走进来,幸灾乐祸:“夫人别管,是裴姑母在教训女婿呢。”
“促狭!”翠袖噗哈哈笑着戳了下她脑袋。
文照鸾便果真不理会,回头,瞧案上方才递来的一封书,微微叹了口气。
书是请和离的书,李氏写的。
原本夫妇和离,是要经丈夫允许,写下放妻书的。可这回的主,裴柏做不了,他名誉扫地了。
李氏请她做主,是因为她掌中馈;她看过后,要交给刘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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