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的冷淡不知出于什么。文照鸾隐隐觉察出一股敌意, 不愿久待, 只向李惊鹤点点头,“我走了。你……多保重。”
他没说话,抿着嘴, 瞧了她片刻,忽然转过身,拒绝交谈的意味十分明显。
“……走吧。”她向裴石道。
两双脚步一前一后地走了,临走前还领走了吱哇乱叫的裴淑一干人。
阴影里的人才慢慢转回身来,一动不动地在空荡荡的黑暗里立了一会,直到残留的浮香散尽了,她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这一夜里,李惊鹤这才走出了厢房。
黑衣人在外等着他。但他不开口,他们便不出声、也不动。
不远处的厢房里,隐隐传来动静,虽然模糊,细听来却教人脸红。
他脸上露出一丝厌烦之情,“这一间烧了。回宫。”
·
流言长了脚。丑事不但有脚,还有翅膀。
裴家多大点地方,打从裴淑火急火燎跟去庆云寺,家里下人便传遍了;宵禁之前,裴石夫妇同着一脸愠怒的裴淑几人回来,这消息便又耳过耳地传了一遭。
郑三娘没回来!
裴氏是从婢女流云口中得知的,早已暗觉不妙,心慌得没了主见,小跑着就到了东院,远远望见屋里头灯火通明,却被拦在院外,进不去一步。
“主君说了,您不必去寻,到明日便有分晓。”杏子道。
到底是长辈,被拦在院外连一面也不得见的事,裴氏也是第一回碰见。
她心中更是沉到了底,顾不上被驳了面子的恼,陪着笑问:“好孩子,究竟什么事,你听着一耳朵没?”
杏子只是摇头,一问三不知。
裴氏无法,只得心事重重地回去了。
一宿没阖眼,天蒙蒙亮,她便起了身,毕竟上了岁数,开门瞧见鱼肚白,竟一时头晕脑胀,亏得流云与回雪搀扶住了。
裴氏却见了她们就来气:“杵着做什么?前后门盯着去!”
两个婢女被骂走了。
她又打发几个仆妇到各处院里打听消息,尤其是东院,里头人不出来,便守在院门口等。
这一下,自个儿这处清清冷冷起来。
又等了一会,远远地听见脚步声,仓促散乱,一个削瘦的人影,戴着幂篱,脚步虚浮,心虚似的赶回来,后头跟着一脸慌张的回雪。
那是她自己生的女儿,她怎么不认识?
裴氏当下过去要拉扯,手才伸去,却被郑幽兰一把挥开,几乎是奔着进了屋子,紧跟着把门一锁,连亲娘都锁在了外头。
里头传来嚎啕大哭的声音。
裴氏拉着回雪:“怎么回事!”
回雪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正焦急间,仆妇回来,说北院里请去说话。
裴氏头脑发胀,嘴上起了燎泡,懵头懵脑地被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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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照鸾倒是没怎么纠结,顶多自我反省了一下,不该掉以轻心,草率地跟着郑幽兰出门,不察觉被算计了一遭。
“只是我没想到,竟有人做事如此……”她实在想不出个委婉的词形容,“不长脑子。”
翠袖眼睛红红的,按她趴在床上,拿了药酒,为她细细地揉搓肩上瘀痕,恼起来了,又骂那二人:“下三滥的贱。人!没一个好东西!”
玉真盘腿坐在外间榻上,自打被水泼醒,便没怎么说话,不知是还没清醒,还是想些什么主意。
文照鸾道:“你去劝劝她,教她不必自责,这不是她的错。”
“就是她的错……”翠袖嘀咕了一句,没奈何,还是去了。
清晨,朝露渐晞。一年中最和怡的时节,又是最凉爽的时辰,她宽了亵衣,只贴了一片肚兜,轻薄的锦褥拉在腰间,正枕在臂上,歪着头想些事。
空气中有稀薄的药味,清苦里带着辛辣。肩头也有几分火辣辣的,疼痛感已渐渐绵软了。
外头传来开门声,婢女们道了一声“主君”,错落的脚步便出去了。门又被阖上。
她没回头。
沉稳的脚步在内室前顿了一下,而后向床边来。
紧接着,她的肩头按上了一只宽大得多的手掌,接着翠袖未完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揉散淤青。相比起翠袖,他的力道更重,手法也熟练得多。
文照鸾被揉得有些疼,不禁出声:“轻点。”
力道放轻了。
那双手掌曾经与她肌肤相贴,共同分享身体最隐秘的地方;如今规规矩矩,不含一丝狎昵,甚至有几分小心。
她知道,他也在自责。
于是抽出一只手,摸索着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去见婆母了?”她问。
裴石的声音有些沉闷,“嗯。”
文照鸾笑了起来,“怎么不高兴?”
“高兴不起来。”
窸窸窣窣的响动,他摘了幞头,褪了皂靴,药酒搁在一旁,合衣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她往里间挪了一点,教他躺得更安稳。裴石却翻了个身,侧在枕上,一双黑灿灿的眼极深地望着她,眸光轻柔,仿佛一旦稍微重些,她就要被压坏似的。
文照鸾与他眸光相对,脸与脸贴得有些近。
“昨晚不都商量好了么?”她道。
出这样的事,旁人看笑话,自家人总得想着怎么处置;总不能真按惊鹤说的,杀了一了百了。
偏偏做下丑事的是裴柏——刘氏最偏疼的儿子。
罚得轻了,裴石不乐意;重了,刘氏第一个不干。
这事里还关乎文照鸾的名声,一个弄不好,传扬出去,平白教她遭人耻笑。
好在裴石十分了解他娘,摸透了她的脾气,因此总没有达不成的目的。
从前,他摸了野鸡蛋回家,他娘却只留一个,藏着掖着与三郎吃,其余拿去换了钱;之后他便自个儿烤了,大哥、妹妹一人一只,独不给三郎。刘氏气得骂了又骂,一点用也没有,到最后捏着鼻子轮流分给了四个孩子。
这回,刘氏护短的毛病又发作,死说活说不许处置三郎,老泪汪汪的,甚至摆出了鱼死网破的架势,又要告他忤逆不孝,又要跪下来倒给儿子磕头。
“官府若断他一个逼。奸的罪,他不死也得扒层皮!”刘氏哭着喊着,晕过去又醒过来,“你、你将他见了官,同杀了他有什么分别!他可是你亲兄弟呀……”
裴石道:“我也是你亲儿子,啾啾是你亲儿妇,你就舍得我受这样屈辱?”
刘氏怎么不晓得理亏,她没有话说,因此就只能哭,哭得两只眼睛一阵阵昏花,哭得险些伏倒在地,求着儿子饶他一回。
裴石轻轻地笑了一声,心里想的是:果然,他有先见之明,这样的场面,啾啾怎么能来?
“我真寒心。”他瞧着生养他的娘要死要活,动了动唇。
刘氏两眼直发花,“……你说什么?”
于是他道:“阿娘,他总要吃点苦头。”
刘氏点头,几乎迫不及待,生怕他反悔:“是、是,要吃点苦头!只是别见官!”
……
“这就是你的主意?”文照鸾听了,有些发笑,“想教他出离门户,却只说要拿他见官?”
“我要起初便赶他出门,阿娘一定不许。便只能先提个厉害的。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呗。”他口吻漫不经心。
她有些心疼他,虽然往常也总觉得父亲偏疼惊鹤,但这与刘氏过于直白的偏心还是天差地别。裴石竟就这么生受了这么些年。
“我教你为难了。”她叹了口气。
裴石定定瞧着她,而后伸出手臂,将她抄在了怀里。
“我教你受委屈了。”他亲了亲她的额头。
清苦的药酒味弥散不去,她在他怀中静静地待了一会。
“若是……”他开口,又停住。
文照鸾仰起头,询问的眼看去。
裴石将她紧了紧,仿佛有些不安,“若是,我是说万一,万一……呸,算了,没有万一。”
她噗嗤笑了出来,“哦,你是说万一我受了屈辱?”
他心跳闷闷的,像他的声音,“这种事,一辈子有一回都嫌多。不过,无论如何,贞节总比不上性命。”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威胁说要杀了我。”箍着的手臂又紧了几分,文照鸾拍拍他,示意宽慰,“我也想,万一四殿下那时没来,我又抵不过男子气力……恐怕就只能忍辱了。”
“是我不好。”他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想到那情景,又恨不得抄起刀攮死裴柏。
她却又道:“你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我只当被狗咬了,寻死觅活是不可能的。刀架在脖子上,我也得服软。”
裴石连连地吻了吻她,从额头到脸颊,迫切得有些胡乱。
“好、好……”他连说了几遍,含糊又狼狈,“有什么气冲我撒,不要伤自己。”
文照鸾腾出一只手臂,微微有些酸疼,轻而温柔地搭在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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