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妾也行的!”她哭出来。
裴石瞧着她的眼神,就仿佛她是个甩不掉的麻烦包袱。
“好歹是我妹妹,你能不能不要这样自甘……下。贱?”他咬牙切齿。
他每一句都在她心上割。那伤口愈合不了,每回想一次,都要再流一遍血。
她摸着自己已逐渐成疤的腕间,只觉得当初下手太轻,干脆利落地死掉岂不更好。
外头传来嘈杂的说话和走动声。珠玉清脆一捧,帘子被一把掀开,裴大娘的嗓门向来又高又大:“死丫头,几时了还睡!”
郑幽兰正烦着,闻言也不理睬,翻了身,枕着哭湿的枕头,闭眼假寐。
她娘才不会一直惯着她,几步走过来,将她的身子一扳,硬梆梆地道:“起来,收拾细软!”
收拾细软,自然不是她亲自动手。是婢女们收拾,她看着。
钳着自己臂膀的大手粗糙有力,郑幽兰不情不愿睁开眼,对峙似的盯着她的母亲。
裴氏抿抿嘴,手劲松了些,着意不去看她红肿的双眼,又道:“快些收拾,否则我教她们好的坏的都堆在一处了。”
郑幽兰喊了一声:“阿娘。”
语调没什么起伏,还有年轻女郎的动人,但憔悴沙哑。
裴氏喉头哽了哽,忽然就松开了手。
“我不想走。”郑幽兰道。
“几处耳房已收拾了,明日是主屋。”裴氏置若罔闻,自顾自说她的话,“你两个哥哥就快到了。等他们一来,咱们就回去。”
“我不想走!”郑幽兰的愤怒油然而起。
裴氏奚落地看着她,将心底难堪的怜悯藏住,冷笑一声,“哟,家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话?我还没死呐!”
“你不是姑母吗!”郑幽兰尖刻地叫起来,“你比他们都年长,就算不教你做主,他们怎么能将我们赶出去!”
屋子里并不昏暗,可她发泄情绪时,却也没瞧见母亲几日来多生的白发,压在乌黑的义髻里,是有些不协调的。
裴氏不想迁就她,句句话都扎到她心里,“原本是能长长久久住下去的。可是,女儿,我这张老脸已被你丢尽了。就算人家不赶,我也没脸再住下去了——你听懂了?”
郑幽兰瘪着嘴,成串的泪珠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从前,只要她一哭,阿娘就心软了,什么东西都会给她。
可她的眼泪再不管用了。
裴氏叹了一声,“我就是惯你惯得太过了。罢了,是我自讨苦吃。我这就叫蔽月回雪进来收拾。”
说罢,不再理睬她,出去喊婢女们了。
两个婢女低着头进内室收拾,又低着头出去,除了施礼,没有与女郎说一句话。郑幽兰仿佛成了个透明人。
她冷冷地盯着她们,心里又厌恶又悲哀,想破口大骂,想教她们滚出去、不要碰自己的东西,可厌倦得一根指头都不想动。她只是默默地看着。
家什一点一点地被抬出去了。她的屋子空了,淡淡的阳光一点一点塞满浮尘的内室,忽然看起来与那日寺里的厢房一样。
她不想走。
她要住在这里。
她要裴石。
接二连三的念头,忽然在她昏蒙的脑子里一个一个跳出来,为她生出了偏执而不顾一切的力量。
·
李氏在对门做书匠已三个月了。
三个月来,她早出晚归,有时带着绵儿,气色显见地好了许多,从前那股子麻木的怨妇感也少了许多。
一天清晨,她正梳妆完,撞见才从外头回来的裴柏,迎着日光与他,淡淡一笑,鬓边朱钗流苏与面容淡雅相得益彰,瞧得裴柏一愣,惊讶于她的改变的同时,腹内一把久违的邪火也窜了上来。
当天夜里,裴柏外头失了约,在家中留宿。
李氏对他客客气气,漱洗的巾栉备得齐整,亵衣准备了新的一套,连被窝里都塞了一个他早已收用过的美貌通房。
她自己呢?
通房按着他的喜好,浓妆艳抹,只穿了一件瑰红的肚兜,娇声道:“主母在厢房,主君……”
裴柏道:“你起来,教她过来。”
通房十分不可思议,又委屈又失望地穿好衣裳走了。
再回来,便禀道:“主母睡了,屋门锁着,妾进不去。”
裴柏憋了一肚子欲。火与怒火,草草地与通房过了一夜。
第二夜依然如此。
第三夜还是如此。
他终于确认,李氏是疏远他了。可真要当面对质,他又拉不下脸,于是只得暗气暗憋,白日里跑了对门几回。
第91章
只可惜, 宋问瑄没李氏那样好的脾气,一回两回不说,到第三回, 直接给他吃了闭门羹。
“宋师氏说了,她正与李师氏整理书稿, 不便见客。”家里的小僮李银隔着门缝道。
裴柏冷哼一声,抹头就走。
面子在这处丢尽, 就得在别处找补回来。青天白日的, 他打算去回两个新的相好, 诉诉苦、解解闷。
穿过朱雀街,正没五没六地晃荡过西市, 忽然远远地瞥见一个纤细身影。
裴柏向来对女郎多瞧两眼,眼光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削肩细腰, 虽对方戴着幂篱,遮得严严实实, 他却总觉得似曾相识。
于是脚步便悠悠地踱了过去,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瞧她去哪里。
前头女郎丝毫不曾察觉有人跟脚, 低头匆匆走路,直到一家药铺子前, 四面望了望,似乎有些犹豫, 而后才进了去。
那药铺子开在几家私娼附近, 裴柏光顾过几回, 与伙计混得挺熟,因此等了片刻,待那女郎一走, 他前后脚便进了药铺。
伙计见是他,殷勤地打声招呼,“原来是三公子!”
“方才我有个相识进来。她买什么?”裴柏怀里掏出一块散银,压在柜上。
伙计笑得有些暧昧,“既是您的相识,难道还猜不出买什么?”
“我怎么晓得。”他道。
伙计便绕过柜来,附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个名字:“鸡唱散。”
脱胎于五石散的一种……助兴药。
裴柏笑了一声,眯起眼睛,回头望向外,那几乎将自己遮住半身的背影,正消失在拐角。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他终于醒悟,为何会觉得熟识。
撇下那星银子,丢了句“再会”,裴柏跟着扎进了拐角。
店伙计昧了钱,十分心满意足地回柜里冲盹去了。
·
她行色匆匆,好在戴着幂篱,没人瞧见方才涨红的脸。
一路挑僻静的巷子走,生怕碰见自家店的伙计,心砰砰直跳。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后头一声轻佻的咳嗽,使郑幽兰僵在了原地。
“三妹妹,”那人道,“你怎么连个婢女也不带出来?”
声音她是万分熟悉的,一家子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却是这个挑花逗柳的魔星。
她顿了一瞬,脚步不停,继续走,却被裴柏拦在了前头。
“怀里揣着什么?”他毫不客气。
郑幽兰又慌又急,已经被认出来,也就不再客气,“与你有什么干系?我要回去了!”
她绕过他要走,却又被他大手攥住了胳膊。
裴柏道:“好哇,好一个贞洁烈女,你偷溜出来**。药,给谁用呢?姑母可晓得?”
郑幽兰脑子一懵,脸色变得惨白。
隔着障纱,裴柏含笑的脸在春日中,放肆而俊美,真好似一个多情的郎君,与她说着狎昵的私话。
“给我二哥的吧。”他凑近了她,那双点漆的眸子与她一纱之隔,“佛寺上香的事,我可听说了,他也太伤你的心了。”
她不说话,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将那双瞪出了火的眸子垂下来。
静默了片刻,她拔脚猛地往前冲。
这回裴柏倒没拉拉扯扯,但只一句话,便又教她不得不停下来。
“你走,我便告诉姑母,女孩儿家不自重,该吃点教训。”
她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恨恨地回头,“你究竟想做什么!”
裴柏道:“不做什么,我有一件事,想请三妹妹帮忙。”
幂篱乌纱一摇,像她此刻颤动的心情。
她冷笑一声。
“我这事,于你未必无益。你不就是想同二哥好么?”他无视她的敌意,道,“我二哥是属水牛的。他认准了文氏,就一辈子也不回头,你钻不了空子,除非……”
他话里有钩子,果然把她勾住了。
她等了又等,“……除非什么?”
他笑道:“除非文氏先伤他的心。”
郑幽兰觉得他脑子有病。难道她看不出来他们夫妇情笃吗?
当然,这话打死她也不会承认的。
隔着障纱,他也能瞧见她不以为然的脸。但裴柏不在乎她怎么想,心底里燃起了一把隐秘的火。他将这把火掩藏得丝毫不露,声线也一如既往地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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