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嫁日常_烛泪落时【完结】(128)

  裴沁没什么心思吃炙肉。她被母亲的话搅得有些心烦。

  昨日回来后,母亲详详细细地问了她齐王园的的事,尤其是落水那节,教她一遍一遍地讲。讲得裴沁口舌都干了。

  她以为她是心疼自己遭人奚落,没想到焦氏咂摸了半晌,说出来的话却是:

  “看来,那韦王孙,的确对你有些心思。”

  “阿娘!”裴沁再好的脾气也要恼了,“您不是要嫁我,您是要杀了我吗!”

  “说什么话!”焦氏啐了她一口,又笑起来,把她的手放在掌心里,一遍遍地摸。

  “娘是为你好。”她道,“我这双眼睛,可毒着呢。打一开始那请柬来,我就晓得一定有缘故。这不,你落了水,那小娘子也落了水。一样都是湿皮子老鼠,韦王孙怎么就将他自个儿的衣裳与你披了?”

  裴沁结巴:“那是因为、是因为……”

  “是因为他喜欢你。”

  焦氏看女儿脸红,心里开了花似的,“你再与我说说那韦王孙。”

  裴沁将脸扭了过去。

  焦氏却道:“羞什么?你知道人家是什么门第?他家可不比你二嫂嫂的娘家差!你若嫁过去,诞下了儿子,那可是有爵位可袭的!”

  裴沁又将脸转了回来,涨红得像要滴血,与其说是羞的,不如说是气的。

  “我就这么不值钱,要上赶着去贴人家?”她心里滚油煎似的难受。

  焦氏看她脸色不对,晓得她轴劲儿犯了,再说几句,一定要呛起来,这才收了话头。

  “好好好,我不说了。”她道,“可你心里要明白,若是姻缘来了,挡在门外,那才是自讨苦吃!”

  ……

  焦氏心满意足地走了,裴沁本来尚算平静的心湖却一下子开了锅。

  平心而论,母亲说的并不是没道理。

  她裴沁何德何能,能嫁入这样高的门第呢?那已经不是“嫁得好”,而是直接往天上蹬了。

  可八字没一撇的事,她一个女孩儿家,怎么能正儿八经地将它放在心里?

  不期然,她又想起了昨日马车里,二嫂嫂与她们闲聊时说的话。

  【韦王孙虽是一表人才,可脾性毕竟乖谬。几年前,他曾为了个教坊司的伎乐,与家里闹翻了天;最终将人弄出来,纳进了门,俨然若正室看待,为此在京中沦为笑柄。他一直未娶,上门来说亲的,也都没有下文。去年,听说那名妾室亡故了,他这才有心思娶妇。】

  既然已有钟爱的人,那再娶旁的女子,又算什么呢?

  可离奇的是,这样一个人,他只要未娶妇,就还是适龄婚配的炙手可热的人选。这真让裴沁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她心不在焉地摆弄着一支珠簪,心思游离在天外,压根没发现贴身的婢女莺儿不见了。

  过了不知多久,忽然,莺儿压低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女郎,外头有人请你。”

  裴沁这才回神,“啊?谁?”

  莺儿左右望望,发觉门窗开着,便到了窗前向外探,正瞧见另一个婢女喜鹊坐在廊下打络子。

  “喜鹊,”她道,“女郎想吃炙鹿肉,你取一碟子来吧。”

  喜鹊放下络子,“鹿肉早就凉啦。”

  “凉了你不会热一热么?”莺儿一挥手,打发她不情不愿地走了。

  莺儿回到女郎身旁,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怎么了?”裴沁皱眉。

  婢女赔笑,悄悄与她咬耳朵,“女郎随我来,后角门有贵人等着呢。”

  听见“贵人”两个字,裴沁心中一跳,莫名便有些慌。

  “哪个贵人?”她坐着不动。

  莺儿有些急,“是、就是……哎,国公府的贵人!”

  第90章

  一抹霞红偷偷染上了裴沁的耳尖。她埋怨婢女多事, “我不去,怎么好私会外人?要去你自己去。”

  “我去过啦!刚回来!”莺儿急得脑门冒汗,拉着她恳求, “不是什么人,只是个车夫而已, 带了一句话来。他说必要女郎亲自去,否则就赖着不走!”

  裴沁半信半疑, “车夫?”

  “车夫!”

  磨蹭了好半天, 喜鹊都快回来了, 她的好女郎才终于慢吞吞、面赧赧地出了院子,跟着莺儿去了后角门。

  门子早被打发走了, 后角门处,只有一个莺儿守着等着。

  裴沁呼吸急促, 每往前走一步,都仿佛走在心尖上。挨了半天, 鞋面才碰着门槛。

  她自觉这样做太有违闺训,脚伸出一只, 立马又后悔了, 仓皇朝门外一望,其实什么也没注意, 便缩回身子,要关门回去。

  忽然, 墙角有个清朗低沉的声音, 叫住了她:

  “女郎留步。”

  裴沁脑子一懵, 犹如被钉在了原地。

  她往右瞧。声音却带着笑,从左边传来:“这边。”

  裴沁转过头。

  温暖明亮的阳光下,她瞧见了一个戴着黑色帷帽、穿短褐衣裳的人。他身形看起来非常高大, 一点也不像常年劳苦的车夫。

  那人清俊的面容半掩在帷帽的皂纱里,热切而有神的眸光却透过皂纱,燃烧在了她身上。

  “韦……”她说不出话,嘴唇有些颤抖。

  韦敏见着了朝思暮想的人,也有一时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手里马笼头的缰绳也攥得紧了。

  直到裴沁秀雅的面上血色渐渐褪去,苍白起来,韦敏这才觉出自己的失态,又轻轻地笑了一声。这一声仿佛在掩盖难以抑制的企望与冲动。

  “昨日请女郎到小园里玩耍,不想失礼至此。我于心不安。”他温声道,“实在是……觉得对不住女郎,嗯……我今日想必有些唐突,万勿见怪,我……”

  他尽力让自己说得不要磕磕巴巴,然毕竟在她轻柔如水的目光下,唇舌僵硬起来,全不似平日里自持。

  裴沁安安静静的,心内早已不知被一把火烧灼成了什么样。

  此前的各种想法,随着一股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盯着眼前高大的青年郎君,实在不知他是怎么突然闯入她的门前来的。

  “你……你来做什么?”她轻声问。

  韦敏没说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的香盒,玲珑小巧地搁在掌心。

  “这是我使人合的浥衣香,叫做‘春裁雪’。”他道,“权做赔罪之礼,女郎不要推却。”

  裴沁怎么能收他的东西,只道:“王孙的心意,我心领了。昨日的事,还要多谢您仗义相助。”

  她不收,韦敏便更心动,忍不住近前一步,正要再开口,忽听里头有些脚步与说话声。

  是被打发走的门子又回来了。

  裴沁面色大变,慌张起来,扶着门框,话也没说周全:“我走了,你别来了!”

  说罢,转身便要关门。

  韦敏一急,不管不顾,拉过她的手,将那浥衣香塞在她手心里,而后松开,后退一步,转身登上马车,执鞭便走。

  后头传来角门关闭的吱嘎声。

  他忍不住回头,恋恋地又望了一眼,秀雅的女郎早已转进门内,唯有指上残留的一点馨香余温,蓦地溜进了他心底。

  ·

  裴沁不知这一路是怎么回去的。

  她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儿驻足、一会儿发了急埋头走;回到屋中,一把将门关了,连莺儿也不留,独自个闷在屋里,一闷就是一个晌午。

  喜鹊好容易热了炙肉,过来敲门,却被莺儿拽走:“别问了,女郎不吃。”

  “怎么又不吃了呢?”喜鹊有点委屈。

  “她不吃,咱们吃!”莺儿嘿嘿一笑,怀揣着只有女郎与自己知道的秘密,喜滋滋地拈起炙肉来吃了。

  有了这一回,往后传书递简,还怕少了她的好处么!

  ·

  魂梦缥缈,她在梦里当真欢喜。

  霭霭浮尘的晌午,她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高大威武,比一座山岳还要巍峨。她在他面前,低了又低,低到了尘埃里。

  “二哥哥。”她结结巴巴,脸面烧得通红,“我的心意,一直未改。就算是怜悯我,你容我一容,好不好?”

  她心念的人不说话。

  “我……我从小就喜欢你呀!”她几乎快要哭出来。

  顾不得门窗都开着,一头扎进他的怀中。

  他似乎受了震动,慢慢将手环抱来,温柔的声音就在头顶上方: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我也一直心悦你。”

  那一刻,郑幽兰欢喜得果真落下泪来。

  泪水冰冷地打在脸上,然后她醒了。

  抹了抹,眼角还有泪,果然冰凉,连着心底的一处热意,也渐渐冷却了。

  她伏在枕上,痴痴地睁着眼而无神,回忆方才的梦。梦与现实逐渐重合,现实比梦残忍。

  她抱住他,他推开,神情是从未见过的冷肃,还掺杂着不耐与厌烦。

  “天下男人都死绝了吗?”他几乎要发作,“还是你吃错了药,听不见我说了多少遍——我不想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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