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父生得很凶,他蹲下,问陈怜泱,“两口棺材,你可知要多少钱?往后你没了去处,还得我们来养,你吃饭又要多少钱?你要给他们买棺材,往后你就饿肚子!要棺材还是要吃饭?”
陈怜泱红着眼睛说,姨父,我不怕饿,我能做好多事,我给你干活,我……我想要棺材。
她彼时还不知道饿肚子是一种怎么样的惩罚。但她知道,爹娘要是没了棺材,在地底下或许就没了家。她看过一些老人去世,那都是躺在棺材里面的啊,别人有的东西,她爹娘怎么能没有呢。
姨父气得啐了一口,你们一家子倒有情有意,要老子当冤大头。
她那叔父是个贱人东西,抢了房子还给孩子赶走了,死不要脸!他真想带着陈怜泱在他们家门口闹,但他们一家人脸皮不要,名声烂污成什么了,房子要占,孩子不要,人也不葬!别人说起来就说早就和他大哥断绝关系了!
你个不要脸的囚囊死货,断绝关系了,你房子拿去做什么啊?
那是我爹的,又不是他的!人死了,我怎么不能拿?!
那些争吵历历在耳,孩子被推来拖去,陈怜泱最后还是被稍微要点脸面的姨母他们带回家了,否则只怕真要流离失所。
但人的良心也是会随着现实消磨殆尽的啊。
陈怜泱眼眸低垂,她说,“还好吧,至少是赏了一口饭吃,也没叫我成了乞丐,他们也仁至义尽了。”
这谑近于虐的话轻飘飘带过了那几年过去,过去的事情,陈怜泱已经不记得很多了,她想看未来,不想看过去了。
老夫人不知怎地却是伤情,竟背过去身揩了揩眼角的泪,陈怜泱吓一跳,想老人确实是有些多愁善感。她还没哭,她怎么落上了泪。
佛堂此地,慈悲为怀普度众生,老人家怪有禅心的。
陈怜泱叫她这么一哭,有些莫名,更多是有些尴尬,不希望别人为她的过往做出这样激烈的反应,她开玩笑般道:“您这样,我该跟着一块哭了。”
老夫人说,“那你没哭过吗?”
客堂虚掩的门又开了,一阵冷风吹过,吹得她眼睫微颤,陈怜泱看到,姜雪萍终于来了。
她起身,道:“早过去了,没什么好哭的。”
今日问的也都太怪了。
陈怜泱走到姜雪萍面前,头一次对她皱眉,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该早些和我说的。”
说完便离开了。
姜雪萍见这等情形,知道怕是弄巧成拙了,她同老夫人和宋静柳寒暄了两句,就去追了陈怜泱。
她问,“怎么了,老夫人都在,你们还能说撇了?一点小事,怎么能呲成这样呢。不是我醋,你那在外面开了店,我这来来往往也进去过两番,买过些东西,硬是不知是你的,这种事情你都只告诉她,最后怎么这会能成这样。”
陈怜泱说,“谁知道她犯什么病,那我将玉牌送给她,她还要送给别人。我怎么着她了?”
不过是拿她当个替身看罢了,如今有新的人来接替她的位置了呀。
姜雪萍难得见陈怜泱语气这样重,这脾气发起来,人看着没那么愣了。
她理了理她额间的发,道:“怪我怪我,不知内情,这么不高兴,倒瞎掺和了。”
她这一软,陈怜泱又觉是自己脾气有些大了,她吸了一口冷气,说,“我没有想怪你,就是觉得也没什么必要继续这样。”
没什么好强求的。
姜雪萍挽着她的手,道:“行行行,对不住,怜泱,是我多手了,不说了,来都来了,咱去上香吧。”
姜雪萍这边给她赔好了不是,而后又趁着她在那听佛经的功夫去寻了宋静柳她们,怕她心里也出了芥蒂。
这事办的,还真是个两头不讨好。
陈怜泱知道她去做什么了,也没多问,在佛堂中跪了一会,跪到最后,说是时候不早,叫寺中僧人给姜雪萍传话,说今日就不宿在寺中,先行归家了。
僧人应下了。
问神求签等等,陈怜泱对这些并无太大兴趣,拜了佛祖之后,她难得大方地散了大的香火钱,而后离开了这处。
然而,不大巧的是,偏在归家的时候天上又落起了雪,这马车下到半道,卡着不上不下,实在是倒霉。
车把式说,快一些,能赶在这雪大起来前赶下山去。
下了山,走了官道便能好上许多。
陈怜泱打起帘子看向车窗外,心想,应当也没这么倒霉,不至于突然下了大。
好在,待他们从这山上下来后,雪才渐渐大了起来。
陈怜泱正往家去,却在路上碰到了要往上山去的宋渝。
陈怜泱赶紧让车把式喊住人。
喊住了之后,果真是他。
陈怜泱让马车掉了个头,到了他的身边,问道:“宋大哥?你这会去山上做甚?大雪晚些就该封道,您这会再上去,莫不是太危险了?”
这雪现下还不至于出危险,但再下一会,那就说不准了。
虽从前对这人有几番芥蒂,但这会陈怜泱也没办法一句话不说。他这莫不是也太蠢了,这时候还上山去,到时候卡在半道不上不下,看他怎么办。
宋渝问道:“你一个人下来了?静柳她们呢?”
听他语气有些不大好,陈怜泱道:“我待不住了,怎不能一个下人来了,我出来的时候她们还一直在山上待着,我走到半道雪就开始下了,她们若要走,怕也正撞见天上落雪,人能这么傻吗?这个时候还下山来?”
眼见宋渝脸上神色好转,也知他是关心则乱而已,但她话也不曾说的太满,只道:“不过这也是我的推断罢了,只您若担心,也断不能这般上去,好歹也遣几个丰富经验的侍卫上去探一番。自己个儿去又能顶个什么事,别是旁人没救下来,自己给搭进去了。”
陈怜泱觉得自己也是仁至义尽,提醒了一嘴也没再说,正要收回脑袋,却见一旁又过了一辆马扯,这马车陈怜泱认识,是周怀昭的。
她看到他那样子,也是往山上去了......
她抽了抽嘴角,头一次觉得周怀昭也有些蠢得慌。
周怀昭撞见了他们这处的情形,他看上去有些松了口气,道:“你下来了?没事吧?”
周怀昭想起今早他嘱咐她的话,叫她早些归家,谁知天上又忽地落了雪,这雪若是小倒也还好,却又越落越大,大到让人止不住多想。
若陈怜泱不听他的话,宿在山上倒也还好,若是下山了,又碰巧碰到了大雪......
周怀昭实在是忍不住思来想去,也实在是有些拿不住陈怜泱心中是怎么想的,不知道她最后会怎么做。想到最后还是有些坐不住,找了个经验丰富的车夫,出门寻她。
见到陈怜泱安安生生地在山脚下,便是在同谁说话都没放在心上。
陈怜泱说,“不是你叫我今日早些归家的吗?”
周怀昭一噎,然而声音却柔和了不少,“这次我说的话就这么听?”
他下了马车,往陈怜泱的马车上去,一旁的宋渝见此情形,也觉得自己是有些多余了。想前些时日同周怀昭提起过裴清玦一事,看起来他也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最后多嘴的倒成了他。
宋渝也没再说,这样的天气也不是什么叙旧的好时候,同两人道别,暂且离开了这处。
周怀昭注意到就她一人下山,问道:“你今日不是同裴家人一起来的吗,这会怎么自己先下来了,没等别人?”
“不想等。”陈怜泱又说,“再说了,我这不是听你的吗。”
不想等这三个字听着隐约带些蛮横的味道,我这不是听你的,又夹杂着些不耐烦的意味。
陈怜泱意识到,只要周怀昭烦了她,好像也是一个可喜的好办法。三天小吵,五天大吵,周怀昭脾气不好,怕也受不了多久。
周怀昭听到她的话后,果不其然蹙了蹙眉,“你这......”
陈怜泱昂首挺胸,语气中带着些许的倨傲,模样素净,看着温温顺顺,说话脾气倒是不小。周怀昭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好说,她说的也没有错,这不是听他的吗?
周怀昭道:“也罢。”
陈怜泱见周怀昭今日这般好说话,不,不只是今日,她这段时日看来是有些得寸进尺,他好像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说过?
陈怜泱仍旧是不依不饶,又扬了扬首,问道:“怎么,你过来找我做什么?担心我啊?”
周怀昭嘴唇才张了张,却听陈怜泱道:“我才犯不着你担心呢,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
不知是她这倨傲的态度终于刺恼了周怀昭又还是如何,周怀昭脸上的表情终是有些维持不住了。
他声音听着很淡,“我今日有怎么你了吗?”
每一句都带着刺,好像就不会好好说话一样。
陈怜泱撇开了脑袋,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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