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再这样了。
*
那天之后,周怀昭还是不曾离开这里,却是被陈怜泱自己拦着的。
那天夜里她喝了些酒水,第二日起来,前些夜里的事情却也不曾忘掉。周怀昭看上去似乎喜欢上了自我虐待,因为用过这样的方法留在了宋家,也或许觉得,她不惩罚他,却也不再喜欢他,到了最后让他觉得自我惩罚能够好受一点。
陈怜泱说不喜欢他这样,便是不喜欢在这里。
她见他现在这幅样子,怕将他放回去,怄着怄着,就此又没了性命。
她虽有些恼他如此脾性,油盐不进到想让人打两巴掌清醒一下。但他就这样死了的话,陈怜泱又觉得有些太过残忍。
好在,那日之后,周怀昭真是没再犯轴,不再给她添什么麻烦出来。他每日都安安静静地养病,甚至很少主动在她面前现眼。
陈怜泱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早些时候不忙。不过想着这一两个月过了,就要换季,大家脸上干得很,陈怜泱觉着先前卖的那款脂膏只适合夏日用着,等过了秋冬,怕又太干,去年用的东西尚再考虑,毕竟今年店大了,可以更好一点。她寻思着再跑跑厂铺,看些新东西,有时候自己摸不准东西好坏,便带回来去给吴巧。
吴巧精细得很,是好是坏,定有所感。
而且,她也很高兴陈怜泱往她脸上擦擦涂涂,她在铺子里面忙,她看了挺心疼,但陈怜泱自己喜欢,不让她干,那岂不是强人所难。她在她脸上涂东西,吴巧高兴得不行,觉得她既然不爱让自己插手她店里的事,若自己这样能帮到她什么,也很好。
这日她在他们的院子里面用的晚膳,宋侯爷这段时日见裴清玦难得清净,从前天天来,这会一点人影不见,随口问了一嘴,“小裴这段时间是在家里边读书不成?怎么都没往这里来了呢?”
那日的事情过后,裴清玦确实不曾再来过宋家,没再找过陈怜泱了。
陈怜泱想,他估计是真的烦了。她自己的疙瘩都消不掉,裴清玦的疙瘩往哪消去呢。
不来就不来吧,生气就生气吧,介意就介意吧。
陈怜泱低着头说,淡淡说,“吵架了。”
宋侯爷一愣,“吵架啦?他还会跟你犟嘴么......?”
这话说完,就被吴巧踹了一脚,宋侯爷被蹬了一下,悻悻闭上了嘴,没再开口了。
吴巧说,“吵便吵了,没甚大不了,这个不行便下个,若你想要,这京城里边这么多好男儿,缺一个裴清玦吗。”
陈怜泱摇摇头,说,还是不要了先。
裴清玦都能被她气走,她这样,还是不要祸害别人了。
宋侯爷又问,“那个小周呢,他病养得也差不多了吧......”
吴巧又踹了他一脚,这人话怎么这么多呢。
陈怜泱实话实说道:“一直在反复折腾,最近才老实了点。”
吴巧闻此,才啧了一声,道:“能养就养,不能养回去,还折腾,这人怎么这么能上劲呢。我喊他那老母过来看看,她不是厉害得很吗,专会给人看邪......”
陈怜泱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她说,“这人脸皮现下惯厚,怕是打了他也没用。”
宋侯爷说,“那就多打几下!”
吴巧道:“人家死猪不怕开水烫,打死都不嫌疼,反倒死活更叫他赖!”
陈怜泱觉得特别特别在理,笑得更厉害了些。
后来几日,陈怜泱仍旧没有看到裴清玦,她也尽量不再去想他的事情,那日她正在店里边忙,吴巧却带了一夫人一同过来。
陈怜泱记得,有些印象,是先前那个国子监祭酒的夫人。
先前陈怜泱在家里边同孟氏起了争执,她正好上门来劝住了。
吴巧今日是上门去了华家走动,那华夫人忽地问了陈怜泱的店,说是从她大儿媳嘴巴里面听说的,问她开的怎么样呢?
吴巧见她主动提起,便直接挽着她的手来了琼芳斋,给陈怜泱带了富贵客人。
这华夫人来了店铺里之后,左看右看,说是真像样子,又笑着抓过陈怜泱的手,说她真能干。
她也没说从前就见她能干懂事,这话只在肚子里边说,现在人家过得好好的,提从前干嘛呢。
吴巧听她这样说,眉眼之间带些骄傲之色。
华夫人见她如此,抓过她的手拍了拍,说,“你女儿是个懂事能干的孩子,往后你有福气好享的呀。”
吴巧说,“我想她过的好点就好了,这么懂事能干,有什么好啊。”
华夫人恼不行了,“我想要个乖女儿还不曾有,什么好叫你占了,你这会倒是吹嘘起不好来了,真是火死个人了。”
三个男儿也不见得好,从小到大她脑袋都吵得大。
陈怜泱听得发笑,华夫人嗔怪说,“叫你看了笑话,你母亲实在是气人了。”
她这来都来了,自就没空手走,对这些胭脂也颇有兴趣,扯着陈怜泱挑了许多回去。后来一行人一块归了宋家,留着她一道用了晚膳。
等到晚间,约莫是戌时了,华夫人是真挺喜欢陈怜泱的,一时兴起,说着说着就忘了时候。
正巧这时,说是华家的五公子来接华夫人了。
吴巧道:“你让孩子来接的吗?”
“没呢。”华夫人抬眼看了下香漏,这才注意到这么晚了,她道:“恐怕是见我这么晚没回去,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吧,特意找过来了。”
吴巧道:“这孩子性子真好。”
华夫人听她如是说,笑道:“是好呢,特好,特懂事,从不和别人红眼的。三个孩子里边,就这个小的最善良,脾性最好。”
她看了看一旁的陈怜泱,又看向吴巧,道:“来都来了,我叫他进来瞧瞧看?”
*
周怀昭今日见天黑得很晚了陈怜泱都还不曾回来。
平日最晚在吴巧那里用过晚膳,不过亥时前也到家了。
他心里面有些不大安定,迟迟不见人的身影,不由得多想了一些。
后来问了一下外面的侍女,听闻说是华家的五公子去了吴巧的院子那边,华夫人今日也在,小姐也在那处。
周怀昭听她在自己家里,先是松了口气,想到那华家的公子也在,又垂了眸,不过,也没继续问些什么。
华夫人有三个儿子,最小的那个而今尚未婚配。
这会同华夫人在那,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这段时日裴清玦不曾出现,似乎真的是被他给气走了,陈怜泱好像也不要他了,这会正同华家的公子在一起,莫非是想相看亲事......?
周怀昭瘪了瘪嘴,仍旧一声不吭,回了屋中。
他净过身,让楼生帮他擦一下背上的药。
他还从不曾看过自己的背,但能够想象到是什么样子,净过身后,他身下只着一条中裤,站在铜镜前,转过头去看一眼。
整个背上几乎看不到一点好的肌肤,脊背横竖都是深浅不一的伤痕,密密麻麻,仍旧是惨不忍睹,疤痕顺着腰窝一路顺延而去,泛着狰狞的暗红。
周怀昭看了很久,看得恶心,回过了头,想把这块恶心的皮肉都剜了下来。
恶心的要死。
人本就不大讨喜,现下连皮肉都烂成了这样,浑身上下,还有什么可喜之处。
周怀昭上了床,盘腿坐在床上,背朝着外面,让楼生上了药。
楼生看出他眼底的嫌恶,宽慰他道:“没事的公子,好好上药,能好的,不会留疤的。”
周怀昭冷呵了一声,不会吗?
如此情形,怎么可能不会呢。
但周怀昭不曾开口。
他在想,千万不可以让陈怜泱看到。
不然她会更恶心他的。
又想起来,陈怜泱现在正和华家的公子在一起......所以,他们是不是在相看亲事呢。
陈怜泱而今十八年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是风华正茂,若同他耗着,显然不大像样,而且,就算是她要耗,她爹娘还看不下去。但凡他有点良心,也不该这种时候拖累于她,前头气走了个裴清玦已是过分,再接二连三毁她姻缘,只怕是要入十八层地狱去。不过,他想,裴清玦这般容易便被气走,说不来就再不来,如此不大度之人,往后若是想起他们之间的过往,岂不是醋意横飞?频频责难于她?再又说,退一步来说,她纵然是想在外面找人,这个人恰好是前夫,那又何如?周怀昭冷笑,还不是你裴清玦自己守不住人,难道你就没有一点过错,所以才叫她的心飞去了别处。
便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在那里使上了气性。如此愚钝脾气大,也挺没用,便单单从陈怜泱兄长的层面而言,那裴清玦你还是别来为好,你这一出局,有的是人凑上来......
正在周怀昭心中妄加揣测时,身后传来了一阵动静。
周怀昭回头去看,见是陈怜泱捂着嘴巴,有些惊异地盯着他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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