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师说周怀昭没发热,那就应当没什么大碍,然而一直过去三天,却也不见他有转醒迹象。
陈怜泱这天,用过膳后坐在床榻边看人。
里头门窗紧闭,只放着一小盆冰鉴,免得人发烂发臭。周怀昭趴在床上,那张薄唇都干涩得起了皮。但人这样趴,陈怜泱想用小匙给他喂水都不成,只能让楼生和秋沛一起过来,避着伤口,小心将他扶起坐好,一点一点往他嘴里边送。
陈怜泱边喂水边问秋沛,“秋沛,你说他不会要死了吧?”
秋沛听得她这样问,道:“不会吧,医师不是说没事吗。说不定公子是太累了,这才睡了一会。”
楼生也叫吓吓死了,忙附和,“不会的不会的,哪会这么厉害呢。”
陈怜泱淡淡说,“这要是死了,咱们得告诉他家里人,赶紧将他拖回去,不然到时候我若是办了喜事,家里死了个人,那太糟糕了。”
秋沛怀疑陈怜泱是想趁着这个关头将周怀昭直接气死过去。
秋沛可没敢吭声接话,怕成了帮凶,她只是小声道:“不会死的,小姐别担心嘛。”
陈怜泱说,“这一直不醒,没病死,怕也是要饿死。今个儿裴清玦找我来,我见他一下瘦了好多,想来是在牢里边饿着了。人不吃饭就会死的啊,就连裴清玦这样活蹦乱跳的人都会瘦成这样,哎......”
秋沛听她语气几分心疼,道:“还好是放出来了。”
陈怜泱松了口气,说,“还好是放出来了。”
陈怜泱给周怀昭喂完了水,便将人重新放了下去。
实话说,她说那话确实是有想要气他的意思,但她是想将他气醒过来,然而,当日夜里,周怀昭直接发起了高热。
陈怜泱好像真的把他气死掉了......
医师赶紧来了这处给人诊脉,不知怎会突然成了这样,陈怜泱讷讷道:“好像是因为我气了他。”
医师道:“也不该啊,连醒来的气都没有,倒给自己气成这样。这周大人也忒不经气了些,何至于呢。”
陈怜泱也想,这周怀昭确实太夸张了,她回想起自己说的话,说了什么,真那般狠心吗?
她反倒成了那样狠心的刽子手。
她有些后悔,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心惊胆战地看着医师在那里忙活来忙活去帮他退热。
等医师离开,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他的热病还犯着,但多少是退下去了一点,陈怜泱有些惴惴不安,想着该怎么给周家人一个交代了。
他娘会打死她吗,怪她害死了她儿子,可能会吧......不只如此,恐怕他那如此高龄的老祖母,也要一命呜呼哉了,他们周家可怎么办呐......
陈怜泱早该知道,该知道这周怀昭就是如此小心眼之人,她又何必说那些话激得他半死不活,搞得他现下一幅恨不能死她床上对她施以决绝报复的样子。
终归是曾经朝夕相处之人,再说,先前的事情,本也是一场误会,他不是真的想要害死裴家。
想到这人性命垂危,陈怜泱也确实做不到无动于衷,越想倒越伤怀。
正在这样想着时,床上的人幽幽有醒过来的迹象了。
她坐在床边,好像看到他的眉心皱了皱,陈怜泱见他有醒来迹象,马上去抓他的手,紧接着,他的手指好像也动了两下。
陈怜泱全神贯注地盯着周怀昭看,很快又见他眼皮轻颤,总算是睁了眼。
屋子里面点着一盏昏烛,他昏了有三日,再睁开眼时,眼眸暗沉,没一丝血色的脸像是一片苍白的丧布。身上还发着一些热,眉眼之间笼罩着一片浓厚的郁气,消散不掉。
他醒了过来,只是整个人也像笼罩在一片阴翳之中,病体天然所夹带的虚弱,让他整个人都蒙上了一些阴沉之色。
陈怜泱见他醒了,先是惊喜,又是庆幸。
还好他是醒了,她没将他气死,否则就成了真正的杀人凶手,她说,“周怀昭,你总算醒了......”
周怀昭张了张唇,想说什么,陈怜泱怕听不清,凑了过去,而后才听到,他是在说,“只怕死在这里......不干不净,得耽误了小姐的喜事。”
这人实在是.......睚眦必报,都这样了还想要刺一下。
陈怜泱方才涌起的感伤登时烟消云散,觉得是白瞎了担心。
而那些话,也果真是都叫他听去了,他真是自己给自己气成了这样。
陈怜泱看他病得倒不太重,毕竟这会都还有力气同人犟嘴。
她无语地没话好说,最后只剩下了沉默。
屋子里边只剩下了一片安静,陈怜泱懒得说,周怀昭阴阳怪气了最后一句,便缓了许久。
他渐渐回了些力气,只是这个趴着的姿势让他一点动弹不得,刚醒过的来的身体十分虚弱,没办法支撑他去大幅度的做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出声,问,“怜泱,我昏了多久?”
陈怜泱道:“不过三日。”
周怀昭说,“那倒还好。”
陈怜泱听他这轻飘飘的语气,倒是没由来的气着了,怎这么能逞能呢?
她确实是低估了他这人的本事,死撑着一口气怕也能够死在她的门口。
怎么,是想叫她负愧终身吗?
可她这样的人,岂会念他一辈子。再说,他自己将自己弄到此番境地,关她什么事。
她起先单单以为他是不怕疼,这会看来命是远比她想的硬,和他的嘴一样硬。
陈怜泱听他说还好,却是冷笑了一声,也说了一句,“确实还好,也不耽误别人家里办喜事。”
听到这话之后,周怀昭眼皮沉了沉,他想做出一些多余的表情,却没一丝力气。
他伸手想去碰碰她的手,费了很大的力气,轻轻地落在她的手背上,很冰,即便身上发热了,手也是那样冰。
他说,“我也不是故意惹你生气。”
陈怜泱又不料他突然这样说,他若怼几句回来,她这会也无耻地不再管顾他是个病人伤患。但他嘴犟了两句后又不再言语,忽地服软,那她还能继续说他什么不好。
再说几句,怕他又自己给自己气死了。
陈怜泱见他醒了过来,便想去喊医师过来,但还不曾起过身,那抓着她的手紧了紧。
周怀昭呢喃出声,“好疼啊。”
他说着这话时,声调中还夹杂着些许哭调,抖动着,发着颤。
陈怜泱看过周怀昭身上的伤,东厂的人下手还是挺狠的,二十下鞭子,背上哪里还能有块好的皮肉。从前咬过周怀昭一口,他死扛着也没有一点表情,这会叫打伤成了这样,若能不疼,明个儿大家可以绕着周怀昭研究一下这人的血肉是由什么铸成。
这样的伤,岂是常人所能承受。
陈怜泱没走,只是唤了声门外的秋沛,让她去喊了医师过来。
陈怜泱将手抽出,搭在了他的手背上,掌心的暖意很快传到了他的手背上,她说,“还逞能吗?”
先前她和爹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他说了周怀昭的事,说他就没见过这样犟,这样奇怪的人,马车上的时候问他后不后悔,说什么死了都不后悔。宋侯爷想,人各有命,他这活不下去,那怪不太了别人。
陈怜泱听了之后,想,周怀昭这死德行,总算是叫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她听了她父亲的话后,本来以为周怀昭这会还能说些什么大话出来,仗着自己还有口气还能瞎得瑟,逞英雄。
然而,却听他说,“不了,太疼了。”
陈怜泱瘪了瘪嘴,再没说了。
等医师来看过后,又给他开了些药,趁着他醒着的功夫,叫人端来了一些清淡粥食叫他喝下去。
陈怜泱一起搀着他坐了起来,见他用过粥和药后,状况比方才好了许多,医师又给他背上换过了药。
怕周怀昭着凉受冻,屋子里边没有放太多的冰鉴,陈怜泱等医师走后,坐在这里善后,弄完这一切,身上出了不少的汗。她忍不住说他这个罪魁祸首,“你非跑到我院子门口倒下,是想我给你当小丫鬟对吧?叫我伺候你伺候得要死要活。”
周怀昭还坐着,闻此,他恬不知耻道:“那我往后我也伺候你,来报你今日的恩情。”
这人脸皮如此之厚,陈怜泱已然习惯,也不再同他瞎贫嘴,重新将他放回了床上。
*
知晓周怀昭醒了之后,宋渝那边隔三日便来看一下他,总之他就在家中,倒也近,走起路来也方便许多。不过,知道他彻底没了大碍之后,陈怜泱就不怎么管他了。
遣了两个小侍从去照看,只有偶尔才露个面。
周怀昭便这样一直待在宋家,待到了七月初旬,他每天病在床上什么事情都没有。人醒来之后,能稍稍动弹,便去将自己稍稍拾掇干净了些。
本来陈怜泱以为自己这一天到头晾着他,他会扯着自己说些什么,却是难得安安静静。就算是有时候见到她来看他,也只是淡淡地冲着她笑,一副病极了也岁月静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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