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处山下有余生_千小予【完结】(37)

  “你可得了吧!”

  江所长被怼了一顿, 碍于身份又不好发作, 当下深深地呼吸,平复了心绪:

  “有空没?聊两句?”

  “聊天啊?”小余老板撇了撇嘴:

  “我还以为来我这踢馆的呢……”

  “哎呀……”江所长苦恼地摘了警帽, 使劲儿地挠头:

  “上面任务, 要不然你以为, 我乐意没事儿往你这殡葬店跑啊……”

  余北星不疾不徐, 用那只还裹着纱布的手,将刚从外面拎回来的一大把拉花,在墙上挂好, 忙完手上的事, 才开口:

  “走吧。”

  唐晚书目光闪了闪,同样平静干脆几个字:

  “一起去。”

  余北星怔了怔, 欲言又止。

  一行人离店时, 余北星和江所长走在前面,刚才还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此刻已经勾着肩、搭着背。

  唐晚书走在最后,渐行渐远处,隐约听见江所长带着笑意的语声, 飘散在风里:

  “你的妞啊?”

  没听见余北星怎么回答,估计是懒得搭理。

  凌云路派出所,距离『余生殡葬』开车也不过五分钟。

  唐晚书第一次坐上了气派威武的大警车。

  左右也不过是冷川口打架的事,余北星行事坦荡,唐晚书心中更坦荡。

  到地方后,唐晚书被带进一间小会议室,和余北星分开了。

  安排来向她问话的,是两位女民警。

  其中一位还贴心地帮她将羽绒服,挂在了衣架上。

  “唐女士,这次请您来,是常规的流动人口普查,您也知道我们凌朔地处边境,要比内地严格一些。”

  女警小姐姐温温柔柔。

  唐晚书点点头。

  “您的基本情况我们大致了解,是来这里工作的吧?我们有几个简单问题,还请您配合。”

  唐晚书再次点点头。

  “请问你们老板余北星,他一般什么时候在店里?”

  唐晚书想了想:

  “他不常来,一般饭点儿来,有时候两三天来一次。

  “那您平时在店里吃饭吗?”

  “嗯,我跟谷奶奶和小周姨一起吃早饭和午饭。”

  “那,谷奶奶平时都和您聊些什么?”

  唐晚书思量片刻,隐隐觉着这问话,透着古怪。

  说是流动人口普查,但警方对于她是谁、做什么、为什么来……似乎并不关心。

  反而提出的问题,全都围绕余北星,以及余北星的家人。

  谷奶奶平时,喜欢给她讲阿加莎作品,但她想了想:

  “老太太不怎么喜欢说话,平时只教我叠元宝。”

  女警看了几眼笔记本,似乎是照着上面的记录提问:

  “那,您知道余北星平时都和谁来往吗?”

  唐晚书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他独来独往,有几个抬棺的同事,通常告别仪式上才能见到。”

  “他平时和您聊工作以外的事情吗?”

  “不聊,他不在店里的时候,我们很少联系。”唐晚书答得平静如水。

  “您住在哪里?”

  “我住……”

  唐晚书犹豫片刻,还没等报上现今租住的这套房子地址——

  突然间,女警小姐姐手边的电话响了。

  小会议室过于安静,以至于衬得听筒里的大嗓门男声,相当突出,跟开了免提似的。

  像是刚才的老江所长。

  唐晚书轻而易举听见了几句话:

  “米局家千金刚打电话来,让放人。”

  “那我们……”

  “给那姑娘放了吧,先把米局闺女那边稳住。”

  女警应了,放下电话,转头向唐晚书:

  “我们这边没有什么要问的了,我送您出去。”

  唐晚书点点头,起身间,对方已经服务满分地,给她拿来了羽绒服。

  走过那间狭长而不透光的走廊时,她往对面会议室看了几眼,里面有人,但不确定是不是江所长和余北星。

  女警小姐姐温言提议:

  “那边还没这么快,要不您先回去吃午饭,下午再来接他?”

  “好。”唐晚书应了。

  上午几位帽子老哥来店里时,闹那么大动静,谷奶奶和小周姨肯定惊动了,她得回去先报个平安。

  踏出派出所破败昏沉的小楼时,冬日正午的阳光倾泻而下,有些刺眼,唐晚书将羽绒服帽子扣上了。

  十分钟的路程,她没打车,而是步行回店里,路上思考了一番。

  警方对余北星的态度,值得玩味。

  又忌惮又紧张。

  仿佛对方是什么重要嫌疑犯一样,但余北星惹过最大的事儿,也只是多年前被拘留过15天。

  回到店里,意料之中,小周姨已经在院子里四下张望,翘首期盼,是显而易见的慌张。

  唐晚书笑盈盈地快步上前。

  小周姨总算稍稍松了口气,拉着她进屋,不住地叹着:

  “可算回来了,警察没对你咋样吧?没欺负你吧?……”

  一连串的焦急询问,最后才试探着加了句:

  “小北……呢?”

  “北哥要下午才能回来,我先跟奶奶说一声。”

  正值午饭的点儿,小周姨和谷奶奶的小饭桌,已经摆好,照例四样菜,有她的份儿。

  谷奶奶优雅从容地用镜布擦着眼镜,见她回来,平静地招呼,也没问余北星。

  倒是提起另一件事:

  “快吃饭吧,刚才会客厅,穿得特别漂亮那小姑娘,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派出所那边就回电,说要放人。”

  是汉服少女!

  唐晚书一下想起来,刚才她走时,没来得及安排,当下起身就要往会客厅。

  谷奶奶不紧不慢地笑着:

  “那姑娘已经走了,她说,过几天再来。”

  唐晚书想了想,回到小饭桌前。

  “快趁热吃吧。”

  小周姨也劝着,唐晚书才动筷吃饭。

  不过,心里装着事,才夹了两小口菜,她又放下了:

  “奶奶,北哥他……”

  谷奶奶反倒淡然极了:

  “小北啊,跟派出所江所长,还有交警大队的,闹了好几年了……五年前,小北他爷爷车祸走的,他对判定结果不满意,当时就到交警大队,大闹了一场……”

  谷奶奶顿了顿,轻描淡写,眼中含笑:

  “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说,那叫什么来着?……喜提拘留。哎,喜提拘留15天,跟那几位警官啊,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后来关系还不错。这几年清明、中元、寒衣节祭祀、大型焚烧业务,场地也痛痛快快给他批……”

  唐晚书安静聆听,原来余家老爷子不是自然死亡。

  不过,她仍旧觉得另有隐情。

  那几位警官,对余北星的态度,矛盾复杂,而谷奶奶又太淡定。

  一顿饭,唐晚书吃得心事重重,饭后帮小周姨收拾了碗筷,穿上羽绒服又要出门:

  “我去派出所等北哥。”

  谷奶奶反倒劝她:

  “不用着急,按照惯例,他们得聊上几个小时呢,江所长有好几个月没来了……”

  不过,下午唐晚书还是简单收拾了下店铺,在橱窗里挂上了手机号。

  临出门时,小周姨还特意给装了一包,自己炸的江米条小零食,好像知道她一时半会回不来似的。

  午后三点半,唐晚书重又坐在凌云路派出所,狭长而昏暗的走廊塑料椅上,等余北星出来。

  这一等,又是俩小时。

  斜对面小小的会议室,有位警官出来上厕所,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傍晚时分,唐晚书有些饿了,从随身小包里,拿出小周姨给的江米条吃。

  是90年代流行的一种古早传统小零食,平时谷奶奶当零嘴用的,甜甜的、脆脆的,别说,还真好吃。

  夜幕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唐晚书缓缓地小口吃着江米条。

  会议室内,余北星起身,老江所长笑嘻嘻地,双手将羽绒服外套奉上。

  “行了,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小余老板刷地一下拉上羽绒服拉链。

  “去吧,你的妞外面等你半个下午了。”

  老江所长嘿嘿地笑着。

  余北星依旧声色冷冷:

  “下回有事给我打电话,别自作主张往我店里跑,记住了没?”

  “行行行,打电话打电话。”

  上午还一副模样不好惹的江所长,也不知道怎么,在小余老板面前,变得殷切起来:

  “这不是上面突击么,要不然谁乐意干活儿……”

  “走了。”

  余北星也不多言,利落出门。

  一开门,就在那夕阳光影摇曳的走廊,浅绿色的塑料椅上,看见了唐晚书。

  她仪态端严地坐着,挺直了腰背,羽绒服叠起来放在一旁的空位,手里捧着塑料袋包装的江米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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