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一瞬,很快调整好面上神情:“只是随意一提,这天下海晏河清的,能出什么要紧事。”
陆崳霜深深盯着他,让他不自觉紧张,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她却突然转了话头:“那就好,能平安就好。”
她不再问下去,不像是信了这话的样子,不过最后也没再坚持从他腿上下来。
陆崳霜顺着侧身紧抱了他一下,闷闷的声音从他胸膛传上来:“我才不稀罕什么田产,最好你永远不会有把这事告知我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
霜:谁稀罕你那仨瓜俩枣
第103章
腊月初一, 太子妃得太子准允回府省亲。
妙梦这些时日已习惯了在东宫行走,陆崳霜入宫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但太子妃省亲是大事,陆崳霜得其钦点随之一同去了相府, 倒叫妙梦得了一天空闲, 也回侯府去见见爹娘。
阮相身居宰相之位多年, 如今年事已高,手中权利渐渐放出,加之自宫变后皇帝病重, 他们君臣情深义重, 阮相忧心数月, 将自己的身子也生生拖累, 入了冬更是引动旧疾, 连着好几日缠绵病榻。
这段时日朝中不安稳,杜裕似被下降头般执意对太子登基一事阻挠, 朝中大臣心思各异,阮相本该是太子一大助力, 但这会连朝都上不了, 有人说或许明年便会请辞致仕归乡。
陆崳霜入宫前听杜羿承提起, 他说阮相在这个节骨眼上卧病在床, 很难说得清他有没有什么别的心思,而太子妃省亲也是太子授意, 大抵也是想靠着父女亲情以做拉拢。
虽则在外人看来皇帝还病着, 不宜太过铺张,但即便是有所收敛,太子妃省亲的排场也不会低到哪去。
陆崳霜坐在马车中,服侍人的活不用她来做,她只需时刻观察好太子妃身侧, 及时陪着说些或宽解或安抚的话。
但与她所想倒有些不同,太子妃神色与往日没什么不同,或许是因阮相久病的缘故,以至于太子妃面上没明显的忧心哀痛。
快行至相府时,太子妃突然开口:“陆夫人,眼看要到年关,你可想过回乡祭拜你爹娘?今年可与往年不一样,家中添丁,这样大的喜事,你应当很想告知你爹娘罢?”
陆崳霜适时垂下眼眸,心中斟酌着用词。
她父母双亡不是秘密,但在太子妃父亲卧病这个节骨眼上,提起她已故的爹娘,实在是不知会不会惹太子妃忧虑。
她斟酌再三,尽可能寻个稳妥些的回答:“是想的,可妾身族籍距京都太远,来往难免在路上消磨时辰,只要心诚,在京都祭拜也一样。”
她声音放软了些,和善地牵了牵唇:“妾身与妹妹都在京都,若爹娘在天有灵,应当早已跟着一同来京都,这样想倒也不必专程回去。”
太子妃抿了口茶水,跟着笑笑:“倒是有几分道理。”
陆崳霜顺着说些场面话宽慰:“娘娘放心,常言道吉人自有天相,阮相为天下百姓勤恳奉公,上天自会多一二分垂怜。”
太子妃闻言,眉尾几不可察地一扬,唇角笑意更浓:“是吗?那便借陆夫人吉言。”
不知怎得,这话听在耳里,陆崳霜莫名觉心口一顿,总觉似有旁的意味在其中。
马车此时已到了相府门前,除卧病的阮相,府中其他人皆出来迎驾。
陆崳霜跟在太子妃身侧,见她扶起相爷夫人,当着众人的面宽慰娘亲,又拿出帕子来拭去娘亲面颊上的泪,一番动作下来很是妥帖,挑不出半分错。
但陆崳霜却觉得,太子妃母女二人,好像太过生分了些,举手投足间全是客套,连亲近的动作都做得很满,满到生出几分虚假。
她忙敛了心中不该有的猜测,跟着太子妃一同朝着相府深处走去。
越过临靠假山的长廊,待要走到内院时,太子妃止住了同相爷夫人叙旧的话,回转过头来看她:“陆夫人在庭外等一等罢,免得过了病气给你,再连带了商商。”
陆崳霜颔首应是,同太子妃身边的婢女一同留在庭外。
她有孕前,也常伴在太子妃身侧行走各处,此前常去的也不过是些各家夫人的席面,陪着省亲却是头一次,他们一家人之间说些亲近的话,她与一众婢女跟在其身侧也确实是不应该。
陆崳霜站在背风处,并不觉得有多冷,屋中有零碎的交谈声传入耳中,但也仅仅是几个小小的音,半句话都拼不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从屋内被打开,太子妃缓步出来,依旧是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而她身侧的相爷夫人却面色更白,透出强颜欢笑的意味。
太子妃握住相爷夫人的手:“母亲,父亲的身子还要劳您留心。”
相爷夫人扯起个笑来:“家中的事娘娘放心,娘娘独身一人在宫中,可要保重身子才好。”
太子妃露出恰到好处的动容:“女儿知晓了。”
陆崳霜静静立在一旁,待听着面前人话音落下,便跟在太子妃身侧一同出府,从始至终不冒一点头,尽可能将自己放得跟婢女一样不引人注意。
待回了马车上,太子妃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陆崳霜一开始还能装作没有察觉,但这视线越来越明显,以至于她再装下去,就显得太过特意。
她挑了合适机会给太子妃斟了杯茶递过去,再抬眸时,似是刚发现太子妃的视线一般,刹那的意外后勾唇浅笑:“妾身脸上蹭什么东西了吗?””
她将手中的茶盏递了递:“娘娘先喝口茶润润喉罢。”
太子妃没说话,伸手将杯盏接过来时,浓丽的眉眼微动,盯她盯得更是直白。
突然,太子妃开了口:“不回戍州也好,本宫听闻陆氏族人曾欺你年少丧父,带着人强占田地家产,你若是回去,免不得要忆起那些伤心事。”
陆崳霜颔首低眉,心中情绪止不住地翻涌:“娘娘说的是。”
而太子妃似并没察觉到她的失态,继续道:“陆氏族人也太过心狠了些,你们当时年岁那样小,都已经避出了戍州,他们竟还不愿放过,一路不停追逐,到了京都城门前才知道停手,真是欺人太甚,若非是在天子脚下,真不敢想他们会做出什么来。”
说着,她浅抿一口茶水,笑着随口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带了什么族中秘宝呢。”
陆崳霜袖中的手一点点攥起,心口止不住地发凉。
方才站在庭中被挡去的风,似是在此刻卷土重来,吹得她经脉之中涌动的血都似要停逆。
她确实带走些东西,但却称不上什么族中秘宝。
是卖了铺面田地得的银两,还有父亲的手书。
当初陆氏族人追赶她,她只以为是怨她将陆家族产擅自卖出,又想将她手中的银两全部抢夺回去,这才穷追不舍,让她一路上不得安宁。
是她当时年纪太小,她看重的是立身银两,便以为旁人也是为了这个,直到多年以后在簪子刺入辛觅亦脖颈的冬日,她才终于想通其中关键。
他们真正要追回的,是父亲的手书。
父亲为官清廉踏实做事,因户籍没能落在戍州,这才钻了律法的空子能到戍州任知县,多年来他也不打算谋求更上一步,只偏安一隅,做好这一亩三分地的父母官。
但认真做事的人,早晚会被人看见。
稽查官员赞扬他的政绩,在离开戍州暗示刺史任满升官,父亲或可接任。
再后来,比委任调派先来的,是父亲失足落水殒命的消息。
她当时年纪太小,又悲伤太过,外要应对陆氏族人的施压,内又要安顿府内众人,照顾因悲戚太过而发热的妹妹。
她力不从心,亦痛苦到想快些从困境挣脱出去,听了辛家伯母所言,速速让父亲入土为安。
直到三年前,陆氏族人不知怎么寻上了她,他们以为她很得侯府看重,又拿出不知从哪伪造出的婚契,要压着她成婚,图她手中剩余的银钱,也想与侯府攀上关系。
而在她意识到不可能靠着嫁入宋家脱身时,辛觅亦出现的十分及时。
他用辛家的威名,帮她逼退那些族人,他宽慰她,说知晓她的不易。
他一开始没说要娶她,只问她想不想回家,回戍州那个她自小长大的家。
再后来,能走到议亲这一步也是顺理成章。
陆崳霜想,她这辈子总归是要嫁人的,她不可能一直留在侯府,做那个多余又碍事的表姑娘。
嫁给辛觅亦很好,她能带着岫雪回家,能拿回她们的宅院,这样即便岫雪这个独身姑娘住进去,也不会像在京都赁宅子时会传出的难听闲话。
她还记得辛觅亦到侯府寻她,迎着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望向她桌案上没来得及收起的父亲手书,面上闪过她没看懂的变化。
他说:“我年少时便仰叹陆伯父才学,竟未想到他还有手书留于世。”
陆崳霜当时没多想,便将父亲的手书借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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