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角轻轻勾了勾,并不诧异自己每次入宫,都被当今圣上用厌恶与戒备的目光睥睨打量。
他确实对阿蓁,起过不该有的爱慕的心思。
她将他视为悲天悯人,不染尘埃的圣人,可却不知道,他并非圣人,而是一个正常极了的男人。
否则也不会暗搓搓的以借书为名义,勾着她一次次过来。
她没能察觉到这份隐藏得极深的情愫,她的“夫君”却是从一开始就嗅到了异样,敏锐得如同一只野兽。
他慢慢走出学堂,让水流冲走指尖的辣椒皮,望着那小小一块的红色,打着旋掉进排水口,消失不见。
有些感情,终究是要无疾而终的,就像那块辣椒皮。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很期待下一次入宫,能够“偶然”遇到她。哪怕只是远远瞥一眼也好。
他想着,又轻轻勾了下唇角,穿过庭院,朝大门口走去。
没关系的,他们以后也不是全然没有交集,皇后娘娘宅心仁厚,十分挂念这个学堂里贫困穷苦的孩子们,尤其是那个哑巴女孩,他还是有很多机会,能够见到她的。
如此想着,他不易察觉地笑了笑,抬脚迈入门外融着淡淡花香的和煦春风中。
第112章 归京
通往大周皇宫正门的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因是初夏时节,日头长,便于行,闲逛和采购的人都比往日多得多,很多商贩将铺子里的商货摆出来,搁在门口卖,一溜下来,形成了两排长龙般货摊,尽显繁荣昌盛之景。
忽地,远处传来马蹄攒动的声音,不知谁高喊了一声“太子殿下回京了——”,众人纷纷停下采选与闲逛,扭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引颈张望。
太子殿下谢澜,两年前去往边关,与裴将军一起抗击匈奴,大大小小战役获胜无数,在军中颇得威望,如今班师回朝,可谓风光无限。
太子原本在京中就素有贤名,如今又有战功傍身,声名更加水涨船高,才十七岁便深得民心,光是得知他凯旋归来,便引得平民百姓纷纷翘首以待,满眼好奇与热切。
不一会儿,一队披红着绿,气势赳赳的马队从长街的一头慢慢行来,约百余人,各个披甲执锐,气场凛然,甲片于阳光下反射耀目光芒,好似波光粼粼的湖面。
坐于队首的少年,身量修长挺拔,鸦发高高吊起,束以嵌红宝石紫金冠,额间勒着细长一条抹额,两根长生辫自鬓角垂落下来,显出几分野性与不羁。
他未披甲,一袭深紫色窄袖织金蟠龙袍服勾勒出挺阔的身形,面容极其英俊,几乎可以说是漂亮,令人目光一旦扫过,便久久难以移开。
十七岁的少年神色倨傲,周身散发着霜刀般气场,高高坐于马上,微昂着下巴,心安理得接受着百姓的瞩目与朝拜。
一时间膜拜与议论声如潮水涌来,年轻的姑娘们也都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位意气风发的俊美太子,脸蛋纷纷染上一抹红晕,互相说着悄悄话,最后连耳根都红了。
谢澜很享受这种被拜服的感觉,不过他更多心思都在皇宫里,巴不得马上就策马飞奔回皇城,扑到母后身边,让她看看自己如今,已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大周是个崇尚“出将入相”的朝代,先祖亦是从东都起兵,一路厮杀,最终攻入京城登基为王,因此军功有着不可取代的威慑力,这也是他为何在两年前,在刚满十五岁的那年,被父皇送到边关历练的主要原因。
本是只打算呆个一年左右,未曾想匈奴可汗暴毙而亡,好不容易维持了十几年的和平协议再度出现危机,几撮好战部族举全族之力联合攻打边关,谢澜果断选择留下,和裴冉一起抗击匈奴,直到将他们打得再也不敢来犯。
十年前,裴冉就曾因太后遇刺,盛怒之下将几个匈奴部族追剿得几乎灭种,如今与大周交好的可汗猝死,他们便趁机展开报复,顺便夺下几座城池,可惜谢澜也不是吃素的,骨子里流淌的血脉令他几乎无师自通,只上了几次战场便深谙行军打仗之道,以一己之力赢下数场胜仗,其中不乏以少胜多的突发战役,连裴冉都赞赏他有天分。
不知是否错觉,裴将军与他交谈时,总是爱盯着他的眼睛。他全身上下都像极了父皇,唯有那一双眼睛,乌黑如墨,酷似母后。
谢澜腰杆挺直地坐在马背上,身后跟着的队伍中,除了步步紧跟的士兵,还有一只硕大的铁笼引起众人关注,只是上面罩着猩红幔布,看不见里面事物,只在一阵风拂过,掀开一角时,有眼尖的人瞥见一双女人的光裸双足,脚踝上还系着西域人特有的金色铃铛。
忽然,一抹水粉色身影在他视线边缘晃了一下,他蓦地一愣,抬眸望去。
那身影属于一个窈窕高挑的女子,正背对着他,在一处卖文房四宝的摊位前,认真比量着几根毛笔,似乎在发愁买哪根,犹豫不决着。
会被吸引,是因为女子身形着实绰约曼妙,比寻常女子略高半头,脖颈也修长,微微垂着就风姿无限,有种婉约端庄的美感,不知为何一瞬间就攫住了他的视线。
还有一个原因,所有女子全都热切地朝他张望,唯有她,在那几根破笔杆子间犹豫不决,对他的降临置若罔闻,简直不知好歹。
他心下顿时不大高兴,扯着缰绳继续前行,行到那女子身后时,凶神恶煞地垂眸剜了一眼。
女子似乎感受到了压在头顶上的凌冽目光,愣了一下,茫然地扭过头,与他对上了视线。
一时间,两人都愣了神。
“怎么是你?”谢澜剑眉微挑,唇线紧绷,神色好似吞下了一只酸枣。
两年未见,她变了不少,早已褪去青涩娇憨,初见绝色佳人的柔媚轮廓,身形也不再单薄瘦削,有着恰到好处的丰盈,仿佛初春抽出嫩枝的绿柳。
裴曦瑶连忙放下毛笔,屈膝朝他行了一礼,动作间微微有些慌乱,似是真的没注意到他的到来:“太子殿下。”
她嗓音清丽婉转,臂弯里还夹着两卷画轴,即便如此拜的姿势也轻盈优美,无可指摘,妥妥的大家闺秀风范。
谢澜讪讪地闷哼一声,心想真是越烦什么越能撞见什么。
他倨傲地点了点下巴,不再理睬她,靴子在马腹上踢了一脚,继续朝前走。
姜曦瑶轻轻叹了一口气,望了他背影一阵,转回身继续挑选毛笔,最终选了两根玉制的。
正好下午入宫时,给公主带上。阿鸢总抱怨自己的毛笔用着不顺手,所以画画才不好看,这款毛笔笔杆厚重有质感,应该能用着顺手。
她想着,付了钱,将毛笔小心翼翼收进袖口,抱着画卷朝裴府走去。
第113章 侍妾
在朝堂上拜见过父皇后,谢澜直奔椒房殿而去,在太液池旁边,碰见了谢鸢,和与她挎着手臂散步而行的裴曦瑶。
两年未见,小公主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皮肤如母后般雪白细腻,一双乌黑的眼睛灵动聪慧,带着一丝讨喜的娇蛮。
“皇兄,你回来啦。”小公主故作夸张地道,歪着脑袋上下打量兄长,转头朝裴曦瑶促狭地眨了眨睫毛,“许久未见,皇兄比以前更加英俊挺拔了,你说是不是,阿瑶?”
裴曦瑶腼腆地抿了抿唇,轻轻点点头。
谢澜不耐似的挑了下眉毛,道:“孤还要拜见母后,先不奉陪了。”
说罢便要大步离开,被谢鸢一把扯住袖子:“你急什么呀?你难道不想我吗?给你写信你都懒得回,好不容易见上一面还这般敷衍,亏得我还特意来迎你。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说罢,像小的时候那样吐了吐舌头。
谢澜面色微沉,不大高兴地挣开手臂:“你给我写的信,有一封是正经的吗?不是让我给你描绘边关风景,就是让我给你邮寄当地特产,孤在边关可是很忙的。”
谢鸢闻言翻了个白眼,心想母后一周一封信,他一封不落都予以回应了,偏偏对她置若罔闻,懒洋洋地提笔敷衍两句,连土特产都是让手下副将代为邮寄的,真是不够意思。
一定是在报小时候总被她抢食的仇。
“罢了,本公主心胸宽大,不跟你计较。那个你带回来了吗?”谢鸢朝前伸出一只摊开的手掌,期待地看着自己兄长。
谢澜只愣了一瞬,就抬手摸向袖摆,从里面摸出一只狭长精美的金丝楠木小盒,放到谢鸢手心里。
小公主喜出望外,打开来,只见朱红绸布上,清润晶莹地躺着一枚冰雕般的莲花玉簪。
栩栩如生,仿佛真的是寒冰雕凿而成。
“冰莲只开在冰下,无法取出,孤便叫最好匠人参照它盛放在冰下的样子打磨了这只玉簪。”谢澜忽然得意起来,鼻子翘的老高,解释道。
“哇,真好看。比想象中的还要好看!谢谢皇兄!”她愉快地说道,扑过来用力抱了谢澜一下。
母后总和她说,北地冰层下有极漂亮的冰莲,父皇过去的宅子里也有,他们当初就是以冰莲定的情,听得小谢鸢从小就很向往,一个劲儿地催皇兄务必要想办法将冰莲带回来,否则她就不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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