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留下,为你重建这座塔。”
夏末目光轻颤。
她很确信,自己没有使用标记的力量。但他答应了,在她开口之前。
加百列的声音在此刻响起,打断了她胸中翻涌的情绪。
“计划书初稿已经完成,请您审核。”
两人面前弹出一道光屏,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随之展开。
加百列解释道:“这份计划书主要从工程角度评估了重建守护塔的可行性。建设图纸和工程器械保存完好,资金储备充足。只要打通物流通道,招募到足够的人手,重建工程便可启动。具体工期、材料需求、预算以及工时分配,请参阅附表。”
“原材料调配和预算部分,参考的是十二年前的数据,请根据当前情况进行修订。”
这份计划书并不长。加百列充分考虑到夏末是决策者而非技术人员,因此内容以整体规划和资源评估为主,几乎没有涉及过于专业的技术细节。
夏末一边翻阅,一边点头。
“我需要一点时间仔细看完,也需要听听其他人的意见。通知林清然和维兰德,上午十点到地下八层中控室开会。”
她想了一下,又补充道:“让林清然九点先过来,我找她有点事。”
“是,守护者。”加百列回道。
“给陆烬野开通管理员权限。”她接着说道。
“是,守护者。”
夏末侧过头,对陆烬野勾唇一笑:“现在,你在这座塔里的权限和我一样。加百列会协助你工作。”
“好。”陆烬野点头。
他注意到,夏末召集开会的名单里没有顾深,管理员权限也交给了自己。
这一切都说明,她把顾深排除在重建计划之外。
一时间情绪复杂。仿佛经过漫长的跋涉,终于看到了一丝胜利的曙光。
两人离开器械仓库。
站在走廊里,夏末的脚步有一瞬的迟疑,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她问陆烬野:“你出来找我了,他呢?”
“他在房间里等你。”陆烬野语气平静地回道。
地下三层休息区。
顾深坐在房间里,感知到了夏末靠近的气息。因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僵硬的肢体缓缓动了一下。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
昨晚那些监控影像,对他的冲击极其巨大,甚至颠覆了从小根植于他心底的信念——
中央城代表人类最后的文明,中央军是守护人类文明的正义之师。
他并非天真,很早就明白有光的地方必然有影。然而,当看到十二年前中央城的所谓救援队在第七城犯下的罪行时,他无法说服自己。
即便是影,也得有底线。屠杀无辜的儿童,超过了人类良知的底线。那些孩子,是第七城的大人们牺牲自己的生命才保下来的宝贵火种。
卑劣。
尤其是在第七城包括议长在内的政府高官为守护这些孩子集体赴死的对照下,中央城那些为了自己城邦利益而做出如此决策的高层,更显卑鄙低劣。
他的痛苦在于,他无法把自己和中央城分离。过去的二十三年,他承载了多少中央城的荣光,就应该为它的罪恶承担多少责任。
这绝不是说一句“十二年前的事我不知道”就能了结的。
门开了。夏末走进来,目光与顾深在空中相遇,看见了他憔悴苍白的容颜和痛苦破碎的眼神。
她不由在心底轻叹了一声。
这就是顾深。
总是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的顾深。
总是能勾起她心底最柔软情绪的顾深。
她上前一步,弯腰,双手搭在他的肩头,望着他眼底的血丝,问:“没睡?”
“等你。”他声音嘶哑。
“抱歉,回来晚了。”她的语气和以前一样,温柔浅淡。
“你去外面了?”他察觉到了她衣服上的寒气。
“嗯,去看了日出。和陆烬野一起。”
顾深望向站在夏末身后的陆烬野。他敏锐地觉察到,这两人之间多了一种深入又密切的联结。仿佛仅仅一个晚上,她最亲近的人,从他变成了陆烬野。
他心头涌起一股酸胀,搅得心脏都在痉挛。
见他蹙起眉头,夏末急忙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勉强一笑,“外面冷,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暖暖身子。”
“好。”夏末应道,走进了浴室。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客厅里只剩下顾深和陆烬野。
顾深长长地沉了一口气,问陆烬野:“你们谈了些什么?”
陆烬野淡淡回道:“无可奉告。”
顾深指尖收紧,一瞬间似乎要爆发,但最终还是垂下了眼眸。
夏末从浴室出来后,三人一起安静地用了早餐。
沙发是对面式,顾深和陆烬野各坐一个,她依然选择坐在顾深身边。
顾深和往常一样,帮她拆开包装,把食物细心地送到她唇边。她也一如既往地接受他的照顾。
顾深心想,她真的很温柔。昨晚看了那样的监控之后,她一句宣泄情绪的话都没有,只是静坐了许久,然后说,她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其实他有些怕——怕她像那次心魔幻境中一样,逼他做出抉择。
但她没有。
她平静温柔依旧。
只是他和她之间,那道好不容易才消融的隔阂,再次悄然筑起。
用完餐后,夏末对顾深说:“我今天比较忙,你大概见不到我。”
“哦。”顾深应道,“那你小心一点。”
陆烬野跟着夏末起身,两人一起准备出门。看到这情景,顾深心头升起一股巨大的、无法抑制的慌乱。
他站起身来,将夏末一把勾进怀中,紧紧抱住,头深深低下,埋在她的肩窝里。他那顶级战士的身躯在微微颤抖,那是对即将失去、或正在失去的恐惧。
夏末任凭他抱着,迟疑了一瞬,缓缓伸出双臂,反抱住他的腰。
感受到她的回应,他颤抖得更加剧烈。他抬起头来,双手托着她的脸庞,对上她那双泛着幽光的清澈眼眸。
他分辨出了一丝温柔的怜悯。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低头,深深吻上了她的唇,想要重新感受、再次确认她对他的心意。
他吻得急切而又慌乱,迫不及待地抵开她的牙关,缠绕上她的舌,用力吮吸,似乎要将她的灵魂也吸出来,据为已有。
陆烬野在一旁看着,眼底闪过一丝艰难的忍耐。他蜷了蜷指尖,最终还是没能忍住,一手按住顾深的肩膀,冷声提醒:“她快喘不过气了。”
顾深终于松开。夏末得以喘息,她被吻得几近窒息,嘴唇嫣红,眼角都沁出了泪水。
陆烬野托着她的后腰,她靠在陆烬野的手掌上,泪眼朦胧地望着顾深。
“对不起。”顾深慌忙道歉,伸手去擦拭她眼角的泪珠。
他怎么舍得,让她有一点点难受。
夏末平复住呼吸,咬了咬下唇,轻声说:“那我出门了。”
顾深目送陆烬野揽着她迈向门口。在门开之时,他又叫了一声:“小末。”
夏末从陆烬野怀中探出脑袋:“还有事吗?”
“请给我一点时间。”
顾深望着夏末,神色肃然,一字一顿地说:
“我保证,会还第七城一个公道,让当年所有的涉事者都受到应有的惩罚。”
夏末定定看了他几秒,唇角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好。”
转身之后,她温柔的神情一点点冷了下来。
第七城的公道,不需要他人来偿还。她会亲自讨回,一个都不会放过。
复仇,重建。
两件事都不可操之过急,需要从长计议。
她还年轻,力量正值巅峰,有的是时间,完成这个长达五年甚至十年的计划。
上午九点,林清然在加百列的指引下,准时来到中控室。
玻璃墙幕落下,夏末和陆烬野正合力将守护石旁那具尸骸放进一只金属箱中。哨兵本无法靠近守护石,但夏末利用向哨标记为陆烬野施加了一层精神护罩,守护石便认了他。
林清然到时,两人已完成收敛。陆烬野将箱子移入中控室,夏末重新升起玻璃墙幕。
夏末朝陆烬野使了个眼色,他会意,起身向门外走去。与林清然擦肩而过时,林清然习惯性地向他欠身行礼。
说起来,陆烬野才是林清然的上司——她的性命,还在他手中。
夏末望着箱子里的那具尸骸,对林清然说:“她的身份已经确认——守护石计划负责人,莫妮卡。”
“莫妮卡。”林清然重复了一遍,语气陡然低沉下来:“竟然是她。她曾是我的老师。”
她走到箱子前,注视着那具尸骸,右手张开,按在左锁骨下方的向导腺体上,深深垂下了头。
夏末站在她身边,仿照她的动作,行礼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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