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江策接着问,“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被放逐吗?”
“他们认为人类没有能力管理自己,试图建立AI政府,失败后遭到放逐。”
“是的。”江策道,“但他们被放逐之后,依然和中央城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顾深看着江策,每一个字都放的很缓:“你的意思是,你早就知道第六城通过研究所影响和操纵中央城?”
“影响是有的。但我并不认为第六城在操纵我们。”江策回道,“事实上,中央城和第六城的联系,比你所了解的要深得多。”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这个房间不能使用电子设备,我没法给你看地图。不过你应该很清楚,第六城扼守北方裂谷,而裂谷对面,是人类至今无法涉足的异兽盘踞区。”
“我很清楚。”顾深冷声道,“二十一年前,北方裂谷爆发兽潮,中央城经历了建城以来最惨烈的一场异兽围城战。”
他的父母,就是在那场战争中牺牲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二十一年来,再也没有兽潮袭击中央城?”江策问。
顾深眸光一凝:“兽潮的轨迹被改变了?”
“是。”江策颔首,“不仅改变了轨迹,规模也被控制住了。”
顾深紧紧盯着他:“第六城做的?十三年前袭击第七城的兽潮,包括这一次,都是第六城制造的?”
“准确地说,第六城进行的是泄压。”
江策解释道:“就像水坝泄洪。在更大规模的洪水形成之前,有计划地进行分流,将压力释放到其他方向,从而保护核心区域。”
一墙之隔,夏末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原来如此。
这才是十三年前第七城遭遇兽潮的真相!
中央城为了保护自己,和第六城联手改变兽潮的方向,将本该威胁中央城的异兽引向了第七城!
顾深一直冷静平稳的声线出现些微颤抖:“这不公平。违背了中央城的建城宗旨。一旦真相公开,人类同盟会彻底崩裂。”
“所以,中央城绝不能承认和第六城的关系。”
江策看着他,加重了语气。
“你正在进行的调查,必须到此为止。”
他终于说出了这场密谈的真实目的。
顾深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冷静从容,“第六城做的,仅仅是泄压?”
江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顾深,目光中带着某种考量的意味。
顾深和他良久对视。
自父亲去世之后,江策便成为顾深最亲近的长辈。顾深几乎是由江策抚养长大,他们彼此非常熟悉,清楚对方的每个眼神、每个细微动作。
顾深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他注视着江策的眼睛,缓缓地说:“天罚系统的定位技术,也是第六城开发的,对吧?”
“天罚能够对异兽实施远程精确打击,是因为第六城在释放兽潮时,就已经在异兽身上留下了定位。这种技术叫什么?”
“锚点?”
锚点这个词,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入隔壁暗室里夏末的耳中。
犹如平地惊雷。
她终于明白,之前拼凑真相时,缺少的最重要的那一块是什么了。
是天罚。
天罚具有远程精确打击能力。
它通过锚点定位。
前世白塔覆灭,就是因为有人将锚点带进了白塔总部。
这一次,敌人同样将锚点带进了第七城守护塔。
天罚本身并不能分辨异兽,只能识别锚点。
所以,当它启动,用于打击异兽时,被安装了锚点的第七城也将遭到毁灭性打击。
按下攻击按钮的顾深不会知道这一点。
等第七城遭到攻击的消息传来,中央城完全可以将其解释成一次技术失误,以摆脱责任。
甚至可以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任何一个城邦,继续维护它的霸主地位。
密室里,江策神色微变:“你从哪听来的?”
他观察着顾深的神情,猜测道:“是维兰德?”
执政会上,顾深出示维兰德留下的影像时,特意剪去了和第七城相关的部分,“锚点”这个词,也跟着一同剪去。
江策微微苦笑:“你果然留了一手。”
“锚点到底是什么?”顾深沉声问道。
“一种定位技术。”江策回道。
这个回答等于没有回答。
顾深脸色一沉:“在彻底弄清这项技术之前,我不会启动天罚。”
江策霍然色变:“兽潮正在向中央城逼近。”
“我会组织军民全力抵抗。”顾深回道。
江策终于沉不住气了:“你确定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我是认真的。”
迎着江策阴沉的目光,顾深毫不相让:“如果你也不知道锚点,那就请安排一下,我亲自去一趟第六城,问清楚。”
隔壁的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逐渐远去。
顾深和江策离开了。
夏末独自在暗室里待了一会,直到进来时的那面墙壁再次裂开,透出一线光亮。
她迈步走出去,看见顾深站在走廊里。
顶灯流泻的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在英俊的脸上投下幽暗的光影,令他显得遥远而陌生。
夏末动了动唇,问:“锚点被带进了守护塔,天罚一旦启动,就会连守护塔一起打击,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大结局4
顾深没有正面回答, 只是说:“等那边的消息。”
他指的是江策和第六城的交涉。他要亲自前往第六城,弄清楚锚点究竟是什么。
目前似乎也只有这样了。
“我和你一起去。”夏末说。
顾深依旧没有表态,目光掠过她的脸, 淡淡道:“你先回房再说。”
夏末跟着顾深进了电梯。
电梯平稳上行。
顾深一言不发, 夏末望着他宽阔的背脊, 空气凝滞又沉重。
她的心思有一瞬的飘忽,她和他现在,近在咫尺, 却又远隔天涯。
他不再是那个对她有求必应的顾深了。
心中泛起苦涩。
顾深将夏末送到房间门口, 打开房门, 示意她进去。
见他没有进门的意思, 夏末站在门口, 扬起脸问:“我们可以再好好谈一下吗?”
顾深垂眸望着她。
她的眼神很冷静,没有脆弱, 也没有慌乱,是一名合格的政治家。
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第七城, 在中央城某些人和第六城的合谋下, 被安装了锚点。
而他的手中, 恰恰握着能够对锚点实施远程打击的武器。
他可以轻易地摧毁她辛苦奋斗的一切, 以剿灭兽潮的名义,而不用背负多少道义责任。
甚至, 他还可以将自己置于执行者的位置——最终下达命令的, 是中央城执政会。
兽潮正在东进。在它们对沿途的第三城、第四城造成一定程度的破坏之后,执政会必然会下令启动天罚,绝不会让兽潮逼近中央城。
泄压机制释放兽潮,天罚负责消灭兽潮,两者形成一个完整的战略闭环, 维护着中央城的安全与霸权。
弱小城邦想要生存,只能仰中央城鼻息。
与之相争,就如蚍蜉撼树,注定会被碾碎。
他再次禁不住地想,她真的很不容易。原本只是一朵柔弱的小白花,却敢对抗当世最强大的城邦,一路走到了今天。
他又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但那时候,你是我唯一的一根稻草。”
可是后来,她就有了很多根稻草。
顾深的心再次冷硬下来。
向哨标记解除,他清醒过来,她也不会再爱他了。
他沉默了太久,幽深的眸子变幻莫定,时而是冰冷的考量,时而又浸染着感伤。
夏末垂下目光。
她已经无法在他面前维持冷静从容。
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冰原气息,丝丝缕缕地侵扰着她,一寸寸瓦解着她的意志。
当捕捉到他眼底那缕极深极幽的痛时,她心头一颤,几乎下意识地想扑进他的怀中。
但她最终只说了一句:“那就等你消息。”
说完,她匆忙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呼吸。
往事翻涌如潮。
他曾小心翼翼地抱着她,温柔地亲吻她,炙热的掌心抚摸过她的每一寸肌肤。如今回想起来,依然有种战栗的感觉。
她双手抱住自己,想象着被他拥抱的感觉,一点点滑坐下去。
门外,顾深静静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去。
他想,幸好他没有进去。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把她抵在墙上,强迫她爱他;以第七城的安危作为要挟,逼她从此留在自己身边,只属于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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