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双眯小的眼睛,在触及校长和局长围拥着的主位男人的漆黑冷厉到颇有威压的眼神时,被蓦地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紧接着就听到对方看似没什么情绪,但犹如平地惊雷的那句——
“原来贵校的育人观念是这样的。”
王进脊背在大热夏天里,顿时生出一片冷汗。
梁才钟作为现任沧岸一中校长,被当众听见自己所在中学老师的鄙俗发言,脸色已是不悦。
在尽力维持着体面,才没有特别难看。
更别说听见的人当众有当地教育局局长,以及他们都想结交的谢寒之。
谢寒之这话落下,当地教育局张局长便笑了下。
张局长神色看不出情绪起伏,只笑着看了梁才钟一眼,温温和和,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梁校长,平时工作辛苦之余,也要多注意咱们的思想建设工作,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王进那张僵住的脸,笑意不减。
“——教育是培养人的事业,立德树人是根本。老师们的观念,得跟上时代的步子。女孩子读不读书,不应该是咱们这个年代还在讨论的问题。”
梁才钟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连连点头:“张局长说得是,说得是。一定加强师德师风建设。”
而后看了王进一眼,王进站在一旁,脸色难堪,暗道不妙。
张局长摆了摆手,没再看他,转而看向谢寒之,语气里多了几分客气和试探:“谢总难得来沧岸,要不……移步会议室,咱们再好好聊聊?”
谢寒之没接话,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陶虹身后的虞鱼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淡,却让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
然后他们听到人群之中,那个被围簇着的高不可攀的男人,落下一句,冷沉又透着几分亲昵的两个字,“过来。”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甚至下意识去看王进和陶虹。
这么多视线,看得王进心中猛地升起一阵惊慌,而陶虹更是莫名紧张之下,感到些许压力。
只有郑椿知道谢寒之这句过来是对谁说的。
她目睹全程,看到谢寒之为虞鱼出头,内心一直在尖叫,现在听他这么说,下意识去拐了拐虞鱼胳膊。
催促着她快去回应谢寒之!
众目睽睽之下,谢寒之叫她过去。
那些人又是梁校长,又是张局长……要被这样众所瞩目地走近谢寒之,虞鱼颇感压力。
而且,她不知道……谢寒之这个时刻,叫她过去干什么。
只是她不动,谢寒之漆黑如有实质的视线,就一直落在她身上。
其他人也终于意识到谢寒之看的是虞鱼,视线瞬间全部一齐集中看向她。
虞鱼终于走了过来。
被所有人注视着的感觉,让她紧张地心跳不自觉加快,下意识攥起掌心,僵硬又忐忑地来到谢寒之面前。
她紧张又茫然地,抬起那双黑润透亮的眼睛,在下一秒。
谢寒之微微垂首,眼皮略略垂下,虞鱼对上他漆黑冷厉的目光,看见他眉骨微不可察地隆起,抬起手,指腹在她右侧脸颊轻轻擦拭了下。
修长冷白的指腹蹭清一片黑渍。
——是她修理器材时,刚刚不小心沾蹭到的黑色污迹。
虞鱼恍然未决。
而后,她看到谢寒之那双漆黑狭长的眼睛格外的锋锐,他黑眸紧锁在虞鱼身上,旁若无人地问她,“他们就是这么对你的。”
语气难辨,可任谁都听出他话里的计较。
这话一出,梁才钟和张局长对视一眼,心下一沉,立马反应过来。
怪不得……谢寒之会纡尊降贵到沧岸这个小地方。
原来。
那个女生,是谢寒之的人。
…
…
虞鱼感觉谢寒之似乎在生气。
他漆黑眉眼一片冷肃,眼尾泛着冷光,下颚线冷厉,脸上没什么表情,身材高大挺拔,气场强势,只这么很淡的神色,很淡的语气,明明什么都没说,就已经听的周围的人胆战心惊。
他五官极具侵略感,只略略抬眼,黑眸扫了下,那股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
虞鱼愣了下,原本紧张忐忑的心情顷刻,转化成意料之外的讶然和…震惊。
而后巨大的感动与慌错交织成她下意识的反应——
她不想给身边的人添麻烦。
更不想给谢寒之添麻烦,他为她做得很多了。
虞鱼视角中这么多厉害的人物在这,仅仅因为她被说几句,就要当众翻脸。
她本能害怕自己给谢寒之又惹事了。
于是,她紧张忐忑地开口,蹙起眉,下意识摇头,“谢寒之,我……我没关系的,只是陶——”
从初中就被那么奚落……她习惯忍耐了。
只是她不想陶老师被王进那样挖苦。
她还没说完,谢寒之就扔下一句,强势,不容置喙,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我有关系。”
虞鱼原地怔忪,抬起头,黑润清泠的眼睛缓缓注视着眼前这个矜冷挺拔,高不可攀的男人。
他伸手一行西装笔挺的身影,吴昭站在他侧边,给他打伞,光线照落在他胸口的白色衬衣,众人中心,他气势凌厉,漆黑视线只看着她。
说,他有关系。
他比她自己,还要在乎,计较。
谢寒之,他……要替她计较。
那些挖苦奚落,虞鱼忍耐得够多够久,久到她已经有些习惯。
习惯怯懦,不敢惹事,习惯身后,空无一人,只能谨慎。
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忍耐着,走到了现在。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更没必要在这样的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所有人难堪。
虞鱼很少反抗,因为,她没有任何底气。
可是现在,谢寒之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就在此刻。
为她撑腰。
虞鱼想起了那时她去还鞋,拒绝谢寒之的场景。
她言之凿凿,她不会喜欢上他。
谢寒之却问她,“和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你想要的我都可以满足,你所有的问题我也都可以解决。”
“你都没有和我在一起,也根本不了解我,怎么知道你不喜欢我?”
他真的,从不食言。
#
几乎在谢寒之这话说完没多久,事情就得到了急速处理。
刚刚拥簇着谢寒之的人,一脸正色,带着王进一起离开。
虞鱼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她知道的是,王进离开没多久,再回来,一反常态地跟她道歉。
还有陶虹老师。
他五十多岁,秃顶,挺着肚腩,两只眯小眼睛声泪俱下地道歉。
说他错了,从她奚落挖苦虞鱼,再到他平日的刻薄,道歉道得仿佛不得到虞鱼原谅,他会大祸临头一样惶恐急迫。
王进断断续续深刻道歉半个多小时才离开。
陶虹目睹全程,在这时,她才终于有机会开口。
她把虞鱼叫到一旁,神色有些担心,仔细一番才措辞开口道,“虞鱼……那个,是你男朋友?”
虞鱼点了点头。
陶虹眉毛下意识皱到一起,满是忧色地望着她最满意的学生,语重心长道,“虞鱼,谈恋爱,老师支持。只是,有些话,作为看着你一路长大的老师,我要提醒你一下。”
“……你这个男朋友看起来,很难把握。你性格又太软,和他一起,我怕你日后吃亏。”
大到连局长都礼让三分的能量,她确实看到对方愿意为虞鱼丝毫不顾忌那些人物的体面。
可这不代表,对方就是良配。
虞鱼听到这话,她抬起眼睛,很认真地看向陶虹,“老师,他对我很好。”
“我知道他对你好。老师也希望你遇见对你真心的人。”陶虹说道,“只是这世间上感情是最难以捉摸的,人心易变,不要轻易把自己的感情寄托到一个人身上。”
“老师看着你一路走过来,希望你更好,在感情和人生上,老师都希望你有拿得起放得下的勇气。要随时做好最坏的打算。”
虞鱼黑润的眼底反射窗外的日光,她表情从未有过坚定,“我知道的老师。”
“但他不一样。”
“什么?”陶虹问。
“老师,最坏的打算,就是没有遇见他,也没有喜欢上他。”虞鱼对着陶虹,一字一句,温柔坚定,“所以老师,遇见他之后,我好像,没有最快的时候了……我好像,越来越好。”
“连带着我的人生,都有了新的勇气。”
“老师。不是那种物质上的好。”
是那种内心有了一个人后,好像不再那么惧怕,慢慢从怯弱的自己,变得一点点更勇敢,更……想为他做点什么。
也想为他,成为变得更好。
日光灿灿,夏风徐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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