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敌竟是我自己_昭之衔玉【完结】(96)

  “前代设立的咒禁科与医科、针科是一样的,只不过专掌咒禁之法,一惯用来安神、驱邪,在前代官律中亦是合理的存在。但自古皇权相争,权力一旦到了手中,大家便都想争当皇帝,心性变得歪斜冲动,自然容易利用咒禁来加害人,这是其一。”

  “其二,正所谓宫闱秘事不是那等流传千古的佳话,所以你们不知道。在前代宫廷里,曾出过内官与嫔妃咒君之事,此乃政治暗杀,若你们是皇帝,性命不知何时就丧于贼人之手,还会容忍宫里存在这种‘旁门左道’吗?”

  商叙忆起幼时在宫中偷看的私密记载,又绘声绘色地将那嫔妃如何暗害前代君王的细节说与众人听。

  蒋适听了,不由得咋舌,“我发现你很有去茶寮说书的潜质。”

  纪知宜想起自己识得的那位玄机大师,便问,“玄机是祝由师,与咒禁当属一类,圣人怎么会允许祝由师留在宫里?”

  商叙躬腰趴在桌案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语气愈发轻软,“没了咒禁科,若遇上一些医科诊断不了的病症,宫廷还是需要这类人的呀。妃嫔梦魇、小儿惊悸等病就需要祝由师来诊治,祝由师在我朝不是什么通神的天师,只是被划分进医科的特殊官员罢了......娘子,你听懂了没呀?”

  喻子衿浑身鸡皮疙瘩直竖,“你说话能不能别吊着嗓子,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娘了吧唧的。”

  “胡说!”商叙霎时直起身子,嗓音须臾恢复正常,见众人都以一种一言难尽的神情对着他,他也不嫌臊,大声地道:“你们现在个个孤家寡人,不明白,将来就懂了!”

  阿娘教他的总没错,对待油盐不进的女郎,一要缠,二要示弱,三要温柔相待。

  他都把语气放得那般柔和了,小娘子定能多看他两眼吧?

  怎料纪知宜眼皮都没抬,只盯着手中的符篆瞧。

  商叙眼都瞪直了,丝丝哀怨显露在目中。

  蒋适放声大笑,“最该明白的那个人都不明白,我们这种孤家寡人就更不会懂了!”

  事先服过晕船药,他们这回并不觉得有多难受,商叙一拳捶向蒋适,“做你的面具去!”

  梦溪抖着肩头憋笑,心中对世子这死缠烂打的行径格外不屑,可谁叫他是世子的人呢?自然要站在世子这头。

  于是他上前拉一拉蒋适,“就是就是,快些动手吧,做一张面具要些时辰,咱们这么多人呢,等到了虔州,咱们要改头换面,可就全靠郎君的本事了!”

  河面上的水雾弥漫,偶尔有鱼“扑棱”一下跃出来,又“咚咚”落回去,大家无所顾忌地调侃着,舍弃了从前的身份与地位,满舱尽是热忱与勇敢。

  于是这艘载着众人勇气的船只一路西上,淌过了富春江,待数日后便入了信州。

  弃船换马后,顺着豫章水往南边走,踏碎了数轮日月,越发觉得山高雾浓,人烟也不再稠密,等真正到了虔州地界,便发现连官道都变得窄而细,四周全是林子,不复别州宽阔。

  纪知宜凭着前世的记忆,搜寻到文韶心自虔州大庾县来,赶巧古籍白纸黑字记载着,那传说中的寨子也藏在大庾县后头的山脉,众人稍作整顿,眼见日头还早,干脆直奔大庾县而去。

  酉末时分,日头还依稀可见,一队江湖客牵着驴,各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袄,慢悠悠地进了大庾县城内。

  这县城萧条冷落,稀稀拉拉的几条街交错着,铺子半阖着门,不大能看见年轻人,多是些老弱妇孺在街上。

  见了这队生人,大庾县的百姓纳罕地打量,仿佛在惊奇地想着,大庾县地僻人稀,怎么还会有人主动踏进来?

  走到长街尽头一间客舍,为首的麻子脸自囊袋里掏出钱币,笑吟吟道:“住店。”

  店翁四十来岁,正倚在柜案后打盹,见有客来,便不缓不急地起身,把油灯挑了挑,“要几间?”

  扮作麻子脸的蒋适回眸瞧了瞧,生了痤疮的高个子婢女自是不肯离开扮作女侠的主子,心中一计较,便叫茴鸢同喻子衿一间,元林与梦溪和他住,求真大师是长辈,自当单独住一间。

  于是蒋适道:“四间。”

  店翁点点头应下,很快取了四匹钥匙递过来。

  如今改头换面,众人已经再瞧不出从前的影子,将驴交给店里的伙计后,各自转进客房搁置行囊,便又齐聚在大堂的四方桌前。

  一日下来很有些饥肠辘辘,管店翁要过暮食,大家安静地吃着,客舍里的伙计似对他们感到好奇,便壮着胆子上前搭腔,“大侠们,这是来大庾作甚呐?”

  蒋适吊儿郎当曲起一膝,脚后跟踩在长条凳上,漫不经心地拿箸儿捡了粒黄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嘎嘣响,“江湖人士游走四方,天下为家,不作甚。”

  伙计一呆,没承想眼前还是个不好伺候的主,撇撇嘴,软着骨头往一旁坐下。

  纪知宜眼风暗暗向伙计瞟去,状似不经意地叹了口气,“唉......也不知道我的记忆对不对,她怕是不在这里了。”

  商叙顺理成章地接过话头,劝慰道:“先找找看吧,若没有找到也就算了,反正咱们也四处游走,说不定你们还有再见面的那日。”

  那伙计耳朵灵得很,忙又凑过来,躬着腰,神秘兮兮地问,“大侠,你们在寻人呐?”

  纪知宜刹那间目露防备,面覆寒霜,“你这人,好爱打听旁人的事!走远些!”

  越是这样,那伙计越发觉得好奇,眼珠子在凹陷的眼眶里转了几圈,搓搓手,脸上显露出谄媚之色,“大庾县就这么大,我们这客舍在此开了几十年了,还真没有我和柳翁不认得的人,女侠,你寻的人若是大庾县的百姓,不妨将姓名告知......”

  蒋适浪荡地拿箸儿指指他,“你还挺会来事儿,我倒有个问题,不妨你先答了我......你们这里,怎地都不见什么年轻人?”

  伙计耷着眼眉,叹道:“你们瞧见了呀,这里又不是什么富贵之地,年轻人身强力壮,早早就进虔州城、或是去别的地方做买卖去了,各有各的不甘心,谁会留在这里混吃等死?”

  元林道:“哦?观你年纪轻轻,手脚皆在,为何愿意留在此地?”

  伙计指指客翁,“我和柳翁相依为命嘛,他腿脚不便,又独身一人,我十几岁就跟着柳翁了,若是弃他而去,我还算是好人嘛!”

  元林似讶异极了,不承想这伙计竟如此重情义,沉吟片刻,便扭头向纪知宜道:“小妹,料想他也不会哄骗咱们,不如就告诉他,兴许他真能帮到你。”

  纪知宜仍有防备,半晌才极其不情愿地将提前准备的画像掏出来,轻轻搁在桌上,傲慢地道:“你可曾见过这位娘子?”

  堂内昏暗,伙计瞧得不大清楚,忙扭身取了油灯来,待将画像里的女郎模样看清,不由得一怔,“小黎?”

  众人登时警惕起来,暗里互通眼神片刻,纪知宜神色变得惊讶,“原来她叫小黎?她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却不知她姓名,只听她口音像是虔州人,这才一路寻过来,碰碰运气,你可知她如今在何处?”

  明知故问,自然是要从伙计口中套一套话了。

  万想不到,文韶心在大庾县竟还有个别的名字。

  伙计抿了抿唇,再三瞅着她,艰难地道:“你来得太晚,小黎在一年前就死了。”

  纪知宜心中冷笑,面上神色却骤然变得惊悸,眸中缓缓浮上泪花,“怎、怎么会呢?”

  那柳翁听见动静,也没忍住迈着深浅不一的步伐走过来,拾过那张画像,柳翁似陷入往事,长长一叹:“多好的孩子啊......怎么就死了呢......”

  柳翁由伙计搀着坐下,破旧的拐轻轻敲着自己残缺的裤管,“我这条命,是她救回来的。那时候我登山采药,不慎滚落山崖,若非被她发现得及时,硬生生将我给背回来,忙前忙后替我请了郎中医治,怕是我这条老命早就没了。”

  柳翁缓缓说起往事,口中的小黎如重塑血肉般浮现在众人眼前。

  大庾县的人都认得小黎。

  可他们不知小黎亲生爷娘是谁,只知她是两年前来的大庾县,被县内一对虞姓夫妻收养。

  小黎生得极美,眉眼间温顺极了,总叫大庾百姓不自觉想到山脉深处的野花,干净得柔软明媚。

  县内年轻人少得可怜,老弱妇孺少了家人的陪伴,常觉孤单,小黎便时常挨家挨户串门说话,将人人都哄得发笑。恍惚间像是从九重天下来了一个既有生机又温软美好的仙娥,众人不禁都觉得日子有了盼头,生活也不枯燥烦闷了。

  即便有那等妇人与小黎诉苦,小黎也听得十分认真,难过时更是先红了眼眶。

  小黎在的那一年,老人拼了命地疼爱她,小孩儿发了疯地依赖她,妇人也欢喜与她说话,连远走他乡的夫君都不惦记了。

  而她也好似不明白人心险恶一般,常将一句话挂在唇边,“我对你们好,你们自然也会对我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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