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想去,只有二字。
要管。
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将药膏拾在手里,已经站在他的身前了。
她脸色一僵,还是缓缓弯了腿,同样地跪坐在他身前,僵硬地抵开药膏瓶口的塞子,指腹挖了一小块黏腻的膏体,如魔怔一般往他的虎口揉上去。
她触碰他时,极少能出现这样温柔的力度,商叙先是容色微变,待看清她在做什么之后,瞳孔骤缩,几乎快要到了魂不守舍的地步。
她她她,她在主动替他上药?
他更自责了。
商叙没有说话,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微促,眼见她迅速上好药,将要起身离开,他下意识地一把拽住她,稍稍一使力,她就跌坐了回来。
纱罩里的灯幽幽晃动着,纪知宜从他眼中窥见许多情绪,还未等她起身,他已经猛地俯身靠近她,将她一把抱进怀中。
他依旧一声不吭,急促的心跳却已经代替了他的所有言语。
药膏跌落在地,骨碌碌滚了几圈,不知藏进了哪个角落,纪知宜被这幅炙热的躯体拥抱着,仿佛也被他传染,神思渐渐摇荡起来,她悄然掐着他的衣摆,想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大约是两颗心都跳得太厉害,不足以支撑他们粘连太久,纪知宜很快脱身而出,略有些局促地往后退。
她想,她定然是疯了。
才会任由他抱着。
商叙却贪恋抱她的滋味,思绪蛊惑着他双膝跪地,倾身向她爬去,待她退到床沿,无处可退时,他便停住了,呼吸略有些沉。
她眸中仍有他万分熟悉的抗拒之色,他滚了滚喉结,决然地站起来,抄过她的腿弯,在她还没来得及惊呼之前,将她稳当放进被衾里。
纪知宜愣神地看着他转过身,躬腰在她的床沿坐下,蛮横地将她一只手拽过去,拿他的小指和她的缠绕在一起。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恼。
“我守着你睡,你若是心疼我受了伤,就不许收回手。”
纪知宜的心,忽然怦然一跳。
第40章 以死相搏
时值早春, 昨夜又淅淅沥沥落了一场雨,到日光微现才慢慢停了。日头短暂地露出来,又缩回云层里, 潮湿的气息覆盖了整个钱塘, 残雨从树梢滴落,簌簌地响。
一束光自窗纱透进来, 投映向纪知宜的侧脸, 她懒懒掀开眼皮, 睡眼惺忪,明显还陷在困倦中。
不承想,左臂有些发麻, 仿佛搭在某处塌陷的地方。
她意识清醒些许, 渐渐回溢的知觉感受到一阵暖意。
凝神一瞧, 眼前是大片清晰可见的胸膛。
她一呆,僵硬地往上挪目,便见一小片如斧劈般的下颌, 高挺的鼻尖,还有两帘纤长浓密的睫毛。
她的胳膊正搭在他的腰窝。
他怎地爬上床了!
她的心咯噔一跳,迅速回想昨夜发生了什么。
她不愿被他勾着小指睡觉, 却抵不过他的执拗, 心想等他睡着了就将小指收回来, 但似乎是她先睡过去......后来......
后来她梦见了小时候。
梦见水神娘娘来瞧她, 给她送了一屋子的鸭子车,她高兴得发疯, 依稀又听见有谁在呢喃地喊着‘娘子,好冷’。
梦里,她只以为是茴鸢或是雀梅, 于是在半梦半醒间将身子往里侧挪,很是大方地道:“上来一起睡吧。”
旋即就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翻上了床,将她搂紧了,咕哝道:“娘子真好......”
天菩萨啊......
她怎么一点防备也没有了!
纪知宜猛地坐起来,一双美眸尽显骇目流光。
她这动静一出,少年也悠悠转醒,茫然地盯了她半晌,倏地把眼睛瞪圆,一个猛子翻起身,正襟危坐,嗓音打着颤,尾调扬得高高的,“我我我,我怎么......”
纪知宜迅速转过身,拿披散在脑后的发丝对着他,说起话来十分诡异,霎时间变得磕磕巴巴,“你你你,你还不下去!”
商叙俊脸涨得通红,这样同榻而眠的场景他私下幻想了几次,但他没有胆子去实施,更不会胡作非为地不尊重她,眼下真的这般做了,愈发觉得脑子里的东西都凝成了一团浆糊。
他艰难地在那团浆糊里翻一翻,扒出几个零零散散的字,“我......我会负责的......”
她要他负什么责啊!纪知宜目中先是露出几分疑惑,而后倏地回过神,唯一的念头就是无法忍受他还待在她的床上。
心智到底比他成熟许多,她缓缓地转过来,上下瞟他一眼,他的寝衣松松散散地挂在身上,脸庞上挂着两抹红晕,这般姿态,还说出那样的话,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发生了什么似的。
她由跪坐改为踏踏实实的坐,抬起脚,猛地一踹——
“下去!”
商叙惊呼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半圈,迅速爬起来,心头极快地掠过一丝委屈。可他那太过贫瘠的经验还做不到让他顷刻间消化这件事,因此只能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迅速穿好衣裳,心虚极了,莽着劲走出去,不再多瞧她一眼。
纪知宜掩下心头那阵余悸,十分正经地撩帐下床,窸窸窣窣一阵响,穿戴整齐,只当无事发生。
恰巧茴鸢进来,手里端着水盆,嘀咕道:“一大清早往外闯,如厕也没这么急的......”
她望向娘子,发现娘子的脸有些红扑扑的,心头乍然起了疑心,可还不等多想,就听娘子道:“快过来,洗漱后我要去找阿翁。”
茴鸢眨眨眼,再细细窥探时,好似娘子脸上的红晕又不见了,她上前道:“正好呢,老郎主那头也来了话,说今日要单独带娘子外出一趟。”
纪知宜一听,便揣测出来,应当是阿翁要带她去见他口中的那位老友了。
这下满脑子的不正经都如退潮般消失,她肃着脸点点头,“知道了。”
车马盈市,轰闹喧天,钱塘还是一惯热闹。
梅秉和领着纪知宜穿街走巷,俄延许久才寻至一处不起眼的私宅外,抬手叩叩门,便有慢吞吞的脚步声响起,旋即门被拉开,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
那老者拍了拍梅秉和的臂膀,“什么风把你吹过来。”
梅秉和素来不喜欢绕弯子,将纪知宜推进了宅子,拿指头点点她,“兴源,这是我的外孙女,从前与你提过两句的,可还记得?”
纪知宜在赶来的路上便听阿翁提了这位老友的生平,当即敛衽行礼,“见过袁公。”
梅秉和道:“我这外孙女遇见些麻烦,这件事,只有你能帮,外头风大,咱们进屋说。”
“蛊?”进厢房坐下后,袁公目露讶异,饮茶的手一顿。
梅秉和神情严肃,语调里蕴着冷硬,“是,想不到吧,如今仍有那等心机歹毒之人用蛊害人。”
纪知宜欠身坐在椅上,轻声问,“袁公,与巫蛊有关的东西我已了解八九分,这世间万物都有与其相克的东西,我冒昧登门是想问问您,可知道蛊怕什么?或是若不慎中蛊,又该如何保住性命呢?”
袁公皱着眉头道:“你要主动接近巫蛊?这东西最是容易让人分不清真假,其最可怕之处,就是你根本分辨不出自己是不是中了蛊,它甚至能从根上把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搅碎,你还年轻,有家里替你撑腰,何必让自己身陷险境?”
纪知宜有口难言,求助的目光调转向梅秉和。
好在袁公只是随口一问,紧接着他便道:
“蛊向来以七情六欲为食,且刁钻狡猾,往往是趁虚而入,是以,若说要如何对付它,只能断去所有的欲念,保持绝对冷静的心智,方能做到不被它缠上。”
“还有,前朝不是设立了咒禁科?自咒禁科那些能人居士手中流传出的咒禁,如封虫符、五雷镇邪符等,也能勉强击退那些毒物。”
前朝......那想必是没有了......
孰料纪知宜正颓然时,袁公忽道:“巧得很,某年轻时走遍大江南北,还真搜罗到了失传的禁书,上面详细记载了咒禁符篆的用法。”
纪知宜的心又一霎提起来,被欣喜渐渐填满了,“袁公可否将此书借我?”
袁公随意地招了招手,领着纪知宜往书房走,在成堆的古籍里翻出那本灰扑扑的书,“喏,拿去吧。”
纪知宜一连声地出言感谢,心想求真大师擅画符,这书拿回去定能派上用场。
梅秉和瞅着外孙女这模样,想到她口中的前世,不由地叹了口气。他是千万个不赞成她这么做,可他也想知道,究竟是谁要加害纪家,他的女儿与外孙女绝不能白白殒命。
发现袁公似还有话要说,纪知宜忙又喊了他一声。
袁公似是觉得这话不太好说出口,悄瞥梅秉和一眼,腹中掂度许久,还是说了出来,“还有个风险最大也最能成功的法子......”
他道:“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活物,它会求生,所以,这最后的法子便是以死试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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