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知宜再难压住心中的鼓动,指尖紧紧抓着他,嗅着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清冽香气,呼吸越发急促,半晌觉得过去了许久,才一把推开他,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低喘着气。
商叙缓缓勾起唇,大约是世子冠服庄重的缘故,显得他也透出几分稳重。他举眸看着她疑似浮现红晕的脸,“想听我的愿望吗?”
“小娘子,新岁多福,万事顺遂。新年伊始,未来很漫长,不要再随便捶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既然都写到这里了!
我怕新年的钟声太响,你们会听不见我的祝福,八月份就祝你们新年快乐吧!
接下来要开副本地图了
第34章 或生好感
纪知宜抿抿下唇, 他在宫里应当饮过梅子酒,这股气息太凶猛,如一条无形的蛇盘踞在她的唇上, 要游过她的舌头, 窜入腹中。
不要再随便捶他?
她微颤的眼睫轻垂着,坊院外是白茫茫的雪地, 还有他适才驻足过的脚印......
她能不能一脚将他踹下去?想想那场面, 意气风发的世子摔在雪地里, “啊”地惊叫一声,怕被人瞧见,或是会局促地爬起来, 或是怨她不解风情, 破坏这样好的氛围。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总觉得他该狼狈一点,她便不会觉得身上这股臊意如此令人难受了。
“阴阳正,邪疫亡, 东风顺,保安康——!”
傩词唱到了最后,傩队在火光的映照下往回走,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纪知宜偏眸看过去, 他已经戴上了那只傩神面具, 只露上一双幽瞳。
他理了理衣襟,脚后跟踩上坊墙, 预备往下跳。
在这样团圆的日子,人与人的相处就是如此,只要不是互相厌憎对方, 离别时总会在心尖上漾开一点微妙的不舍。
商叙的不舍更是毋庸置疑,心里蕴着这种微微酸涩的感觉,他顿了顿,忽然回过身,掀开面具一角,展臂捞过她,弯腰在她的额心印了印。
“好歹我也扮演了傩神,小娘子,愿你不惊不病。”
话音落下,面具再度覆盖他的面容,他没有犹豫,在坊墙纵然跃下,宽而长的大袖在风中振动,透出与生俱来的神气英挺,鼓声震天,人群轰闹,他的身影也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爬下坊墙,纪知宜还有些发怔,茴鸢他们已经转过来了,只是都恰到好处地将眼神落向别的地方。
她硬着头皮拾起灯笼,脚步往家门口走,“该......该回去歇下了......”
茴鸢发讪,“是。”
嘉玄点头,“嗯。”
元林附和,“好。”
洗漱后躺在床上,纪知宜两眼发空地盯着帐顶,半分睡意也无,耳畔不可避免地回响着他的祝语。如果不是看他还维持着那幅熟悉模样,她甚至都要怀疑他偷偷学了什么术法,将他和她幻想中的郎君融合到了一起。
翻了个身,半边脸陷进软枕里,世界在这一刻静下来,外间那两个激动异常的女孩儿在窃窃私语。
“天啊,他怎么敢的?娘子当真没躲?”雀梅声调压得很低,语气里还藏着浓烈的兴奋,“苍天,我都错过了什么!”
茴鸢说话时,纪知宜仿佛都能幻想出她瞠目结舌的模样。
茴鸢道:“完蛋,娘子怕是对他抱有好感了!”
她怎么会对如今的他抱有好感呢?他还太年轻,少不经事,身上还有些令人难以忽视的轻狂。
她倏忽间想到前世,十六岁那年,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她跟随阿娘外出赴宴,不记得春夏秋冬哪一月,只记得那日过得很不愉快。
记忆里,依稀是刑部尚书家,她与交好的小娘子在池边观鱼,一伙小郎君簇拥着一人过来,半晌走到她面前。
那领头的小郎君是刑部尚书膝下次子,装模作样地在她面前作揖,旋即吭吭咳了两声,道:“纪二娘子,我心悦你。”
她一惊,站在烈日底下没有说话。
他惊奇地道:“你脸红了?”
他转身去和旁人说,“她脸红了!她莫不是也心悦我?”
随后他又转过来,很是吊儿郎当地凑近她,自以为缠绵动人地念了一通情诗,扬言要同他阿耶说,他有想娶她的意思。
无礼至极,讨厌至极。
那日她很不高兴,碍于在别人家做客,不好随便动手失了爷娘的面子,憋着一口气回到家,只记得大骂一通,“什么破玩意儿!还敢舞到我面前来,也不看看自己长得什么样!噢,他心悦我,我就该心悦他?我最讨厌这样不成熟的男子了!以后见一个骂一个,见两个骂一双!”
从那之后,她对这一类的小郎君都产生了刻板印象,她心知这样不好,委实带了许多一棒子打死所有人的偏见。可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她是中书令家的小娘子,她有站在高处选择他们的权利。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那时她想,人只活一世,哪里能处处为他人想?她自己舒坦,对得起自己就足够了。
没想到她拥有了第二世。
她在上辈子浮沉了快三十年,锐气被磋磨在婚姻里,明艳的纪二娘子如一匹脆弱金贵的绢帛,也轻而易举地碎裂在沉重的刑罚里。
再度回到十年前,她少了从前的大胆与冲动。她太害怕重蹈覆辙,内心深处的犹豫不决和深思熟虑几乎能将她淹死,她只能维持着稳重,一步也不敢错。
即便是醒来后想要找到前世的商叙,即便是仍保持着女郎的柔肠蜜意,她也只是想先找到他这个人。
无论如何,看他在身边待着也好,暂时以朋友相称也好,一日没有将悲剧扭转,她就不会再轻易将重心放在男女相爱这件事上,仅仅就是这样罢了。
发现真实的他是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对于这件事,她接受得很快。
多次相处下来,她也时常拿前世那种刻板的目光审视着他。
对于他前几次冒冒失失的亲近,她谈不上排斥,兴许也只是因为他和郎君拥有同样的皮囊,本质上就是同一个人。
可是今夜的他,分明是真实的他,却总是很难消失在她的脑海里。
他坏死了。
怎么能......那么温柔?
怎么能......令她到此刻还辗转反侧?
怎么能,那么的狡诈,险些动摇她。
...
翌日起身,胡思乱想的念头褪去,纪知宜冷静下来,挑出颜色鲜艳的衣裳,一条绣着葫芦纹的五彩齐腰裙,一件半见色的垂领衫,配上胡风的宝石绿织锦半臂。
再将眉毛描一描,扑一点香粉在脸上,额心点上小鱼金箔,站在镜前打量时,仿佛前世的那个纪二娘子又回来了。
今日是初一,父亲入宫去了,家里却还是热热闹闹的。连仆从都换上红艳艳的新衣,见了她就笑眯眯送上祝福,“二娘子,新春大吉!”
走到用膳的厅房,一家子都聚齐了。
吃过午食,纪知宜起了身,低声在梅夫人耳畔说了几句话,梅夫人立刻担忧地道:“这可不是好兆头。”
祝流玉好奇地望过来,“二娘说什么呢?”
纪知宜颦眉,“昨夜我做了个噩梦,家里四处都没有人,空荡荡的,像座废宅,阿婆啊......”
她焦灼地看向纪老夫人,“总觉得这梦不好,是不是该去大开业寺请位法师来,将家里四处都瞧一瞧,诵诵经,做做法,保护起来。”
纪观月搓了搓胳膊,“二姐,你怎么做个这样的梦。”
纪霖不信这些,“梦都是反的。”
纪老夫人一惊,这下顾不得挑什么日子,急忙点头,“那可耽误不得,大郎,你去,拿着我的帖子,请无相法师过来!”
于是等到下晌时,无相便领着寺里几个年轻些的和尚们匆匆到了纪家。
四下看了个遍,最后站在园子里,无相回身看向纪老夫人,双掌合十道:“贵府风水极好,不必再改了。”
纪老夫人这才像吃了颗定心丸,“应当只是梦......大郎,送法师们回去吧。”
纪知宜听罢,露出抱歉的神情,捉裙跟上纪绥的步子,“都怪我,不该说这些惹阿婆担心,大兄,我同你一起将法师们送到门下。”
半晌走到外头,纪绥吩咐家仆去牵马。
趁着这个间隙,纪知宜凑到无相身侧,低声道:“法师,借一步说话。”
无相惊讶地转过头,还是依她之言,走到廊柱后,“纪檀越,还有何处不解?”
纪知宜捂着心口,面上忧心忡忡,“这梦吓人,我到现在还没回过神,先前有长辈在,我不好再多嘴问几句,免得叫他们担心。法师,实不相瞒,家里前阵子已经改过风水了,是宫里的玄机大师亲自指点。园子里那些树都有镇宅之效,但我还是有些怕......法师,我再问问,我家是不是真的没问题,什么鬼啊巫蛊啊,都靠近不了对不对?”
她左右瞟一眼,神秘兮兮地道:“法师别惊讶,我阿耶在官场,官做得太大,难免惹人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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