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有道神色一凛,抚着三寸美髯细细沉思。
其实他在朝中耳目众多,白日发生了什么,傍晚必将有信送来他的案头。
只是没想到今日是鄞王亲自过来,听殿下的话头,难不成是太子那边做了什么逼殿下改变主意的事?
他素来看好鄞王,却深知鄞王无心掺斗,在鄞王心里,朝堂的阴险狡诈实在无趣,不如散步在边疆草原来得痛快。
听见那把低沉的嗓音将事情缓缓说明,喻有道冷目一缩,泛出些寒光,“哼,陛下还没怎么样呢,太子殿下未免太操之过急。”
喻有道上前两步,眼神里显露几分运筹帷幄,他拱手道:“臣还是那些话,殿下是陛下晚年所出,自幼被陛下养在膝下,骑射经史无一不精,母亲又是贵妃。论得宠,陛下待您其实远超东宫,论才学,您也不输太子。如今陛下圣体有恙,太子借监国之事收拢权力,若此时还不趁着圣眷正浓,早早地筹谋部署,等到太子羽翼彻底长成,恐后悔莫及。”
商缙走向太师椅落座,“右相认为我该如何筹谋?”
“太子不是忌惮御史台的人去凉州?”喻有道不疾不徐地跟着落座,拇指摩挲着扶手,“太子此举已让众臣心有怨怼,殿下若在陛下面前提议辅佐监国,未必不能行。”
“太子虽在东宫许久,却直到今年才算真正接手国家政事,殿下以为陛下不知道太子品行有异?不过是碍于父子情谊没狠得下心罢了。陛下要的一个知进退、擅谋论、懂人心的接班人。”
“眼下凉州遭逢雪灾,殿下何不自请为抚慰使前往凉州?一来可昭示天下百姓,他们的命在天家眼里也很重要,二来殿下也可以亲眼去看看,太子政绩究竟如何,届时捉到些把柄,只需静候一个时机,一击毙命。”
商缙倏然间抬起眼眸,望向喻有道笑了笑,“骨肉相残,右相觉得这就是陛下愿意见到的?”
喻有道也跟着笑,“是骨肉相残,还是泱泱大国下的能者居之,臣相信陛下自有定论。”
...
长空里有孤雁振翅飞过,狂风怒吼,霜气凝结的珠子顺着屋檐滴落,啪嗒啪嗒地响。
纪知宜转回家来,解了肩头披风,一径挑开厅房厚实的帘子,走进去见长辈们都在,便挨个叫了叫人,旋即落座在胡榻上,将微冷的手悬在炭上烤。
纪老夫人歪在榻上,脸上尽是对这个孙女的满意,说不出地喜欢,便向她招了招手,“怡姝,过来阿婆身边坐。”
梅夫人吩咐婢女摆了膳食,炙羊肉片,配上一小碟胡椒粉,炖得浓白的大骨汤,里头放着冬笋,放眼望去,全是纪知宜和纪观月爱吃的。
纪观月也笑眯眯凑过去,拿脑袋靠着纪老夫人撒娇,“阿婆只叫阿姐,我要吃醋了。”
厅内哄笑一团,纪老夫人便将一碗水端平,一手揽了一个坐去桌前,替纪观月夹了羊肉片,又替纪知宜舀了碗热烘烘的汤。
袁夫人吃了两口,同梅夫人说起外出捐资修石窟一事,“二嫂替我也出些钱,待会儿我叫人把钱送来。”
梅夫人原是预备着同她一起去的,闻言惊讶道:“你不去了?”
袁夫人豪爽笑一笑,指着纪观月道:“天气愈发地不好,她阿耶明日要带人出城巡查,怕是一走就半个月,就住在城外客栈里,不好来回地跑了,我今日要留在家里替他收拾些换洗衣裳。”
三房的夫妻感情向来好得出奇,梅夫人恍然大悟,轻轻地笑出声,笑得袁夫人有些不好意思了,这才道:“那叫三娘同我们一起去就好了。”
纪观月忙不迭摇了摇脑袋,“我才不去呢,昨夜阿耶就说怕是要下雪了,我最怕冷,外头才没有家里暖和。”
纪老夫人却说:“你不去,也学学你阿娘,让你二姐替你捐点小钱,出资修窟是行善积德的事,你年纪小,多积攒些福泽在身上。”
于是一家子围坐起来用过午食,袁夫人命仆从抬了一只装满钱币的箱笼上马车,便笑着说:“外头冷嗖嗖的,早些去早些回。”
梅夫人客气应了声,带着纪知宜登上马车,母女两个互相依偎,加上马车里架着案台,案上点着佛手柑香,她们手里各自揣了个葫芦形状的捧炉,愈发不觉得冷了。
可马车将将行驶出坊院,突然停了下来,旋即梅夫人身边的傅母高氏道:“夫人,是平王府的马车。”
纪知宜脸上霎时显露出一丝不高兴,梅夫人斜眼瞥她,撩开车帷往外望去。
那马车里跳下一道高挑身影,张扬恣意,脑后那根缠发的墨色绸巾飘在风中,很有些潇洒之态。
商叙唇畔凝聚了一抹笑,任由寒风将他的袖口吹得鼓起来,走上前作揖,“梅夫人,我同阿娘正要往贵府去。”
梅夫人有些惊诧,听见王妃也来了,也顾不得拿长辈的架子,忙下了马车迎过去,那头叙茵也跟着下来,笑得温柔似水,“早就在长安城内听过夫人美名,这么多年也不曾相交过,今日登门是我冒昧了。”
梅夫人忙说怎么会,说着就要请叙茵进府,叙茵却看出她是要出去,问了句:“夫人要去作甚?”
“去大慈恩寺,找法师商议捐资修窟一事。”有客登门,捐资的事便先往后放一放,梅夫人对外是个和善又讲礼的妇人,又忙遥遥一喊道:“怡姝,快下来见过王妃!”
叙茵转念一想,自己何不也一同去,便当是为儿子攒攒福气了,忙捏着手绢挥了挥,“哎哟,兜兜皮糙肉厚,让他在外头站一站就得了,二娘子是姑娘家,长得又讨人喜欢,不好叫风吹她的脸呀。夫人既然要去大慈恩寺,可愿让我加入进来,一同前去?”
梅夫人一怔,举着手绢拭了拭鼻尖,状似不经意地扭身看了眼商叙,心道这母子二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商叙这头听见阿娘猝不及防叫自己的表字,霎时涨红了脸,很有些羞耻之感,如同被剥光了丢在大庭广众之下,十分赧然。
都怪太史局,当年替他批算,说取什么示弱的表字好骗过上苍。旁人从诗经里取表字,什么敬之、容时、鹤鸣,他呢,他叫兜兜!
这下小娘子得笑话他好一阵了。
站在马车旁,商叙很敏锐地发现纪家几个仆妇都别开了脸,壮实的肩头隐隐发颤。他心一沉,悄无声息将手里的小匣子藏去身后,抬眸望向自车窗内探出来的那半张脸。
她显然听见他阿娘说的话了,眸光泛着晶莹的光,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仿佛下一刻就能嘲笑出声。
商叙起了爬进马车捂她嘴的念头,碍于人家阿娘在,不好失了礼数,也不想吓住这些仆妇,重重地清了清嗓,恼道:“小娘子,不许笑。”
纪知宜本来没想笑,匆匆听了一耳朵,她险些没回过神,不知王妃嘴里说的是谁,半晌才明白过来。
啊,多可爱、多歹毒的称呼啊,成了她笑话他的把柄。他以后再在她面前作天作地,她只要站在那里喊他兜兜,怕是就能激得他上蹿下跳,无能狂怒。
想想就觉得心情如拨云见日,浑身上下都舒畅了,纪知宜强压着嘴角,将要压不住了,便丢开帷幔,清亮的声音自马车里传出来,“你阿娘在叫你,还不快过去?兜、兜。”
那厢的罪魁祸首不知这头有什么变化,扬声喊:“儿子,先上马车来,咱们同夫人还有二娘一起去大慈恩寺!”
顶着涨红的脸钻进马车里,还没躬身坐下来,商叙就气恼道:“阿娘!”
叙茵吓一跳,“怎么了?”
男子汉大丈夫,因为被心上人耻笑表字,满心的屈辱泼口就要说出来,但想到阿娘也不是故意,便又克制地闭了嘴,十分不满地抱臂往车壁上一靠,再也不说话了。
大慈恩寺在进昌坊,占了坊院一半的地,距善绣坊很有些距离,约莫七八里,坐马车也要小半个时辰。
两方马车陆续停稳后,叙茵拽着商叙的胳膊道:“适才你在外头站了一阵,怎么没将东西送出去?待会儿找个合适的机会,送到二娘子的手里,你总板着脸做什么?阿娘也没得罪你啊。”
商叙倏然间不想下去了,他无颜面对纪知宜,闭眸道:“阿娘去送吧,主意也是您拿的。”
“这怎么行?”叙茵不赞同地拍了下他,“你可莫要失了礼数。”
于是下了马车,进了大慈恩寺的正门,叙茵一展紫檀色的大袖,笑意盈盈地、极其自然地挽住了梅夫人,二人一同进了正殿。
时下流行此善举,一路也与不少贵妇打了照面,十来双饱含惊讶的眼睛望向自己时,梅夫人暗暗叫苦,心道夫人们怕是想歪了,她与平王妃不算熟悉啊!
正殿静谧,开辟出一处地方专门用来接待梅夫人这样的大檀越,热闹时为免拥挤,偏殿便用来接待出资没那么阔绰的小檀越。
纪知宜手里捧着小匣子,是方才从箱笼里分出来的,独属于纪观月的那一份,女郎心里惦记着阿妹,与梅夫人打了声招呼,旋即往偏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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