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车帷坐进马车,纪知宜轻阖眼皮靠向车壁,车内岑寂许久,忽听对面这人道:“总之,你得叫上我。这三日我正好要抽空进宫面见陛下,三日后我来接你。”
纪知宜暗叹躲不过,一味地去避开反而容易坏事。
转念想到他若不是急于将她从贺兰峤手里救下,也不会自毁那些宝贝,更不会发展到如今,几乎是将他的性命绑在了她的身上。
他值得自己信任吗?
答应他一同前往,就意味着她查随文砚的事会暴露在他面前,她的秘密也会被他知道一星半点,他能做到守口如瓶吗?
纪知宜在心里盘桓许久,禁不住他始终盯着自己,默了默才道:“我还是那句话,届时看见什么,你都只能紧闭你这张嘴,一个字也不许往外说。”
商叙嘴角暗暗咧开,拿膝头去撞她的,“你也太小看我,你去外头打听打听,我商叙是那样多嘴多舌的人吗?”
只要与她有关的事,他才吝于往外说呢。
他早就认为他们是一伙儿的了,发生过这么多事,他和她就是紧密不分的。
就像青弦捆他们的时候一样,捆得越紧,越觉皮肉粘连,仿佛生来就该牢牢贴紧彼此。
马车驶进善绣坊,坊正已见怪不怪,下令叫武侯放行,甚至懒得再盘查。
纪知宜下了马车,径自往家里去,商叙盯住她的背影,默默放下了车帷,真是个冷心冷肺的女郎,头也不回一下。
他凉声道:“走,先回王府,再替我查个人。”
...
进门到了厅房,纪知宜远远瞅见阖家笑吟吟站在里头,凑过去一瞧,才知道玄机不光在毓秀阁布了辟邪阵,还顺道给阿婆和三婶看了看手相。
结果无疑是好的,这才惹得阿婆开怀大笑,三婶一连声地款留他在家中用过暮食了再回宫。
纪观月凑过来道:“阿姐,家里正热闹呢,你到哪里去了?我大清早起来就没瞧见你。”
商叙来得太早,见了他的家仆都被梅夫人暗中敲打过,因此纪观月是不知情的。
说话间,引来知情的梅夫人,答应了纪知宜不将平王世子的事往外传,梅夫人掐了掐纪观月的软腮,笑道:“就你缠着阿姐,多大的姑娘了!”
“先前我外出交际,听太史令的夫人提起边陲在修石窟,话题转到这开凿之事上,那夫人说起投资建窟也是功德,我想着家里这段时间闹心伤神,投些钱出去换回现世福报,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这不就叫你阿姐早早地起来,外出替我办事去了。”
说罢,梅夫人暗递眼色给纪知宜。
她确有此意,不过此事还未实施,现在拿来糊弄纪观月一下。
纪观月深信不疑,“哦”了声。
她笑嘻嘻挽进纪知宜的臂弯,“我昨晚上梦见小时候了,我们在坊院里四处撒欢,和喻家兄妹比投壶。想想从前,日子过得真舒坦呀,阿姐,今晚我就像小时候那样,同你一起睡呗?”
阿妹亲近自己,纪知宜哪里舍得推拒,应下之后便望向玄机那头。
见他终于脱身要走,她忙不迭地追上去,嘴里喊着:“阿婆,三婶,阿娘!我去送送大师!”
其实半日下来,她已经弄明白了一件事。
没得到玉佩时,她能招魂,或许就只能招来与她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商叙,他体质太特殊,所以一招就来。
但后来招来贺兰信,发烫的玉佩也提醒了她,这里头有它的功劳,是因为有它在手,她招魂的本事才变得厉害了点。
无论此事是好是坏,她还是要多谢玄机赠她此物。
一路穿廊而过,玄机踏下石磴,站在坊道上,回身朝纪知宜作揖,“二娘子不必再送,某这几日叨扰贵府了。”
纪知宜笑道:“大师有颗菩萨心肠,怜悯我,留在我家怎么算是叨扰呢?”
吩咐仆从将一些薄礼送上马车,纪知宜略微靠近玄机一些,诚恳地俯身行礼,方道:“大师先前说同我有缘,倘或以后我有问题……能麻烦大师吗?”
多位熟人多条门路,既与鬼魂勾上关系,提前同玄机打好招呼总是好的。
玄机眉锋一提,目光落在她身上,总觉得她多了几分变化,这位纪家女郎自从上回落水后,就与旁人有些不同,只是很可惜,他插手不了旁人的命数。
于是他没多想,噙笑点点头,“那是自然。”
送走玄机,纪知宜旋身进门,梅夫人正在水榭里等她,这厢见了她,便急急上前问:“如何?”
纪知宜知道阿娘始终担心那等怪事会不会影响自己,心里暖洋洋的,也不愿再令阿娘担心,因此掩去了招魂一事,露出手腕那淡淡的痕迹给阿娘瞧。
“世子身边的那位大师很有些本事,替我做了个小小的术法,您瞧,有了这个,我将来就不会再见到什么脏东西了。”
这一点梅夫人倒不质疑,平王世子异于常人,若是那位大师是个假把式,他爷娘也不会叫其常伴世子身边。
略微定定心神,梅夫人搂着纪知宜道:“先前可把我吓坏了,既然解决了就好,对了怡姝,你……”
梅夫人话说一半顿了顿,纪知宜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一般,哂道:“阿娘放心,我对世子无意。”
那就好,那就好。
梅夫人今日一上午都在想这件事,就怕怡姝觉得自己也不再是寻常女郎,就怕她生出那等“与世子凑一对儿,刚刚好”的念头。
亲耳听见她否认,梅夫人脸上绽开一抹笑,“这招婿宴呢,算是搞砸了。不过不要紧,经此一事,我和你阿耶都觉得,不应该这般着急地将你嫁出去,不如再留你在身边过个三四年,将来挑个沉稳的郎子也行。”
所以今生在细微之处有了变化,也会间接地影响旁人心里的想法,前世爷娘可没有过还要将她在身边留上几年呢。
纪知宜嘴上应了,心思百转千回。
恰逢纪观月找不到阿姐寻过来,她便从梅夫人怀里退出来,笑吟吟地与纪观月聊些闺阁闲话去了。
入夜渐升寒气,纪观月又缠着阿姐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总算抵不住困意,歪着身子在一旁睡去。
内间留了一盏昏暗微黄的明角灯,纪知宜翻了个身,不自觉间将手伸出,眼神放空地盯着腕子,脑海里渐渐浮现商叙那张脸,肤白如玉,眉目隽逸。
……
嘁,想他做什么?
轻轻阖上眼皮,纪知宜准备入睡。
昨夜回来她已经试过了,不靠作画,或不靠画像作陪,她已经能很安然地睡一觉。
只是怪哉,一闭上眼,满脑子全是商叙那张欠打的脸。
越想越烦,他那张脸始终在脑海挥之不去,纪知宜盯着帐顶,两眼空空,盯得眼眶发酸后,总算觉得眼皮隐隐开始发沉,赶忙抓紧机会闭上眼睛。
意识变得混沌的那一刻,隐听屋外朔风凛冽,她不由得去想,翌日兴许再不见艳阳,长安城的天气势必又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变化了。
商叙这厢呢,也盯着帐顶发呆。
下晌回来将事情与爷娘交代后,他就将自己关在了日暮里。
那吻灼人,叫他情不自禁地去怀疑,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柔软的东西?
湿濡地含在嘴里,跟衔着花瓣没有任何区别。
也正因总想着这件事,就不可避免地又要去想那叫随文砚的男人。
梦溪看似呆笨,实则办事十分得力,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将随文砚的信息全部探来了。
纪知宜与自己同岁,都是正鲜活的年纪,平日里接触的也该是喻家兄妹、福昌那样的年轻人。这随文砚二十来岁,虽说仕途顺畅,一路走到了户部司,但他们二人并不相干呐!
想到梦溪带过来的话,说那日纪家招婿宴,这随文砚也曾登门,还听说小娘子好似对他笑得很开心,商叙恼得在枕上辗转反侧,恨不能现在就冲去善绣坊找她追问个明白。
她为何要跟踪随文砚。
她不是移情别恋,喜欢上随文砚了吧?细细回想一番,那随文砚满身气质倒与画上的自己一般无二,都是芝兰玉树,端方如玉的。
不太可能……
若她转头喜欢上了别人,今日他吻她,她为何不躲。
还是说,她其实有一些难以说出口的秘密,倘或是这样......
她的秘密,他有没有资格知晓。
沉默许久,忽听门外传来动静,有人叩叩门,“睡了?”
师父?
商叙忙不迭翻身坐起来,披了外裳在肩头,上前将门拉开,目露惊讶,“这么晚了,师父过来做什么?”
求真走进来,找了张太师椅俯身坐下,直言道:“有些话,我思来想去,还是要告诉你。”
这下商叙更疑惑了,跟着在旁坐下,见求真神情严肃,他便也正经不少,“您说。”
求真道:“我告诉你三件事,其一,今日见纪二娘是个女郎,又对鬼神之事颇为害怕,我的话便只说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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