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有道正愁没地方撒气,大吼道:“你闭嘴!我家的事,与你何干!”
纪仕明笑眯眯道:“五娘也是我的干女儿,她的事,我难道就无权过问了?”
喻子衿感激地向纪仕明拜了拜。
纪知宜走上前拉她,带到一旁坐下,又掏出手绢替她擦眼泪,叹了口气。
先前蒋适的确登门了,但才刚表明来意,说了不到两句话,就被喻有道委婉地赶出了门。
万想不到,这一对竟走得这么艰难。
她知道五娘心里难受,便举眸望向喻有道,也忍不住跟着劝了嘴,“您难道不想让五娘幸福么?没了幸福,空有执掌后宫的权力与体面,届时的皇后殿下,渐渐成了一具行尸走肉,真的是您愿意看见的么。当初五娘跟我回了钱塘,您都急得要命,短短几个月,难道您就变了?”
喻有道神色骤变,下意识望向眼含热泪的女儿,一时没有说话。
他何尝不懂,亲手拆散一对有情人,实在过于残忍。
但他是过来人,那些同僚们,年轻时花言巧语,一口一个吾爱吾妻,多少人走到中年就与夫人没了感情,感情?感情顶个屁用!
更何况这阵子朝廷下了旨意,陛下虽驳了太上皇要歼灭敕狄全族的意见,却还是派了蒋直前往瓜州震慑敕狄,他可听见风声了,蒋家那小子是准备跟着他父亲去的!
现在光是想着,仿佛就能看见女儿的将来。
与其预见女儿后半生有不能安稳的风险,不如他来做这个恶人,长痛不如短痛——
喻有道暗下决心,霍然起身。
怎料,正要开口与女儿说话时,外面倏然传来一阵动静,武仆大声道:“蒋小郎君,此乃右相书房,你不可擅闯!”
蒋适不管不顾,风一般闯进来,进门就跪在了喻有道面前,高举一卷黄帛,语气铿锵:“伯父在上,此生若叫我负五娘,我必遭天打雷劈!”
喻有道被吓得往后退一步,怒道:“你这是做什么!?你还要强娶我儿不成!”
蒋适侧眸望了喻子衿一眼,深深地吸一口气,展开那黄帛,道:“此乃赐婚圣旨,但成婚之日尚未落定,我知道伯父在担忧什么,伯父爱女之心令人动容,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亦不敢叫五娘跟着我受委屈。是以,还请伯父原宥我擅自进宫求来了这道圣旨,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走什么武将之路,瓜州我不会去了。陛下已安排我在十月初八前往洛阳任司法参军历练,无论如何艰难,最迟一年,我会做出政绩,向您证明我是个值得托付的郎子,陛下亦愿意做我和五娘的见证人,届时我若没有做到,圣旨便可作废。”
喻有道听得怔住了。
纪仕明呢,如今深感阖家平安喜乐的重要性,忙道:“你看看,陛下前脚还被御史台那帮人追得紧呢,后脚就给他二人下了赐婚的旨意,老喻啊,圣心难测啊,你说陛下这是何意呢?不正是借他们的事,敲打御史台那些人,以此来证明他眼下没有纳谁做皇后的想法么?”
听完这一席话,喻有道沉默下来,犀利的目光始终在蒋适身上打转。
许久以后,他终于开口,哼道:“洛阳是东都,司法参军没有那么好当。小子,你听着,你的毒誓还不足以打动我,我不吃你这一套,但你立下军令状,肯为了五娘放弃去瓜州,那你便还算是个有担当的儿郎。倘或你在洛阳任上时办砸了差事,做不到你方才所说的一字一句,届时莫说是圣旨,就是你把天上的玉皇大帝请下来当说客,我也不会同意让五娘嫁给你。”
这般说着,其实已经是松口了。
喻子衿终于止住了哭,主动上前拉了拉老父亲的衣袖,“阿耶,方才是我语气不好,我不是存心要顶撞您的。”
喻有道胡乱揉了把她的脑袋,“把圣旨留下,快快带着你的郎子出去,眼不见心为静。”
终于打动了顽固的长辈,蒋适高兴极了,走进庭院就拉着喻子衿不肯撒手。倘或不是喻家奴仆都盯着,他简直能抱着她转起来。
纪知宜在旁悄悄看着,再次庆幸今生的自己有一往无前的勇气。而今回想起来,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凶险,但是好在关关难过关关过,她一路闯过来了!
她寻到了值得托付终生的人,因乾坤扭转,五娘的人生也重新开始了。
心情愉悦起来,看什么都觉得极好极妙。这一对在前世没有任何交集的人,互通心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宿命交织。
只是喻子衿就没那般高兴了,从前觉得日子过得极慢,面临离别时,分明只是眨眨眼的功夫,十月初八就来了。
站在城门下相送时,喻子衿还是洒下了两滴不舍的眼泪。
昔日死活不开窍的喻五娘子抓着蒋适的胳膊,眉目含情,“......此去八百里,你在东都要好好的,我会给你写信,还有......还有......”
说着,她的神情又倨傲起来,“听闻洛阳的女郎不比长安的差,倘或你变心了,切记不可瞒我。你不要小看我,我不是什么为了感情争风吃醋、要死要活的人,但我也不能容忍将来的郎子心里有别的女人。只要你及时告诉我,咱们好过一场,我不会为难你的,感情若是淡了,我自会放手。”
看看,果真还是原先的那个五娘子,如她自己所说那般,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仍然保留该有的高傲。
蒋适被警告得诚惶诚恐,心下打定主意,等到了洛阳绝对低着脑袋走路,连女郎的影子都不想看见。
相拥一阵,眼见天色不早,再有不舍也该出发了。蒋适翻身上马,举着坚定的目光,深深凝视了喻子衿一眼,留下一句“等我”,旋即策马扬鞭,只在官道上留下一抹浓墨般的背影。
“你们看他。”喻子衿笑了笑,望向一旁的纪知宜与商叙,“走得真果断。”
商叙笑道:“我相信琛之,他会说到做到的。当初在蒙尕寨,巴尤施展蛊术让我们看见心魔,你不是知道他最在意什么了吗?他肯为你放弃那条路,必然不会负你。”
喻子衿眸底似有水光,略微一顿,猛地吸了吸鼻子,欢欢喜喜搂着纪知宜道:“我都明白的,我又不是傻子。回家去,今日是寒露,我想吃你做的点心了。”
夜里围坐在一处吃过点心,喻子衿深知自己横在二人中间亮得发光,打趣了几句,便带着婢女回自己家了。
庭院深深,秋夜寒凉,纪知宜抿着唇笑了一阵,一面往屋内走,一面扭头问商叙是否要回王府。
如今胳膊也好全了,离腊月也不算太远了,按照礼制,新婚夫妻也该在亲迎前渐渐减少见面的次数了。
商叙说不,跟着她进了内室,走到胡椅前坐下,“你别想赶我走,你的发髻散了,过来,我给你编一编。”
纪知宜略感诧异,提裙走到他身旁坐下,“你还会这个呢。”
商叙没应声,抽出她发髻里的钗环,十指穿发而过,极有耐心地编织起来,像对待珍宝似的。
雀梅在旁瞧着,走上前好奇地问:“这样的编法我从未见过,世子从哪里学来的?”
茴鸢附和道:“难道是幽州?不应该啊,幽州虽在北边,流行的东西不也和咱们长安的无甚差别么?”
说得纪知宜愈发好奇,忍不住抬手去摸,只摸到复杂的走向,“你到底在编什么?不会把我变丑吧?”
商叙的脸上,缓缓浮出一抹俊朗的笑,“这叫长生辫,是河西流行的编法,你们没去过河西,自然没见过了。”
雀梅只知纪知宜重活了一次,不知他与纪知宜那些宿命纠葛,纳罕地道:“世子说得像自己去过河西一样。”
没说两句,就被茴鸢拉去了外间,还贴心地阖上了门,美其名曰莫要打扰他们相处。
内室岑寂,纪知宜沉默片刻,轻声问:“是不是早就想过要这么做了?”
“嗯。”商叙编得专注,眼皮都没抬起来,“河西一带有个传说,编了长生辫的女子,会一生平安,无病无灾。”
半晌,长生辫被编好,极其漂亮。商叙取来两面菱花镜,让纪知宜看清它的模样,纪知宜凝神望着,笑道:“真好,我将来一定会平安永乐。”
不防在镜中看见他灼灼的目光,她微红了脸,顿默许久,忽然轻勾他的尾指。
商叙一怔,立刻明白过来,“你......”
纪知宜缓缓回身,拉着他站起来,踮脚触碰他的喉结,“呆瓜。”
这是她第二回唤他呆瓜,昔日初喊时,他高兴得像个傻子,从这蠢笨的字眼里咀嚼出了她萌生而不自知的情愫。
如今再听来,浑身的气血都涌动起来。健硕的臂膀搂住她的腿弯,几乎是急不可耐地印上她的唇,一面吮/咬,一面跨步往暗门后的浴房里走。
浴房中尚未点灯,只有朦胧的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池面如绸缎般晃动。少年微弓腰背,额上断断续续洒下汗珠,坚定地不肯伤她分毫,维持最后的理智,“我们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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