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正事,纪知宜终于缓缓松开了手,旋即望向他手腕上的齿痕。
她咬得用力,几乎能看见泛红的血印,怪哉,还真像个烙印似的。只要他做出抬臂的动作,这印子就能露出来,让旁人都看见,都知道他是她的人。
笑了笑,她暗道自己跟着幼稚起来,取出手绢绑在他的手腕上,系上一个漂亮的结,心情极舒畅地挥了挥手,“郎君去吧,我在家里等你。”
得了这声郎君,商叙当即咧开嘴笑,干脆利落地下了马车,阔步走去骏马旁,单臂拽着马辔,一个俊俏翻身,人就坐在了马背上。
纪知宜看着他潇洒的背影,没忍住,窃窃低笑了两声。
这雨没有再落下来了,一切总算拨云见日。下晌同纪观月去长嫂房里坐了许久,解解闷,耍些闺阁间的游戏,不知不觉就天黑了。
人一旦卸下仇恨与心事,从前的良好睡眠也杀奔回来,望一望白净的腕子,纪知宜临睡前模糊地想着,他难道要食言吗。
睡过去不知多久,身后传来窸窣的动静,澡豆散发的清冽气息霎时围上来。纪知宜被拉入微凉的怀抱,身体本能地打了个激灵,语气哼出点不满,“冷死了......”
“待会儿就不冷了。”他搂紧她,一路顺着她的后颈往肩头亲,“转过来看看牙印消失没有?”
纪知宜实在困得厉害,没忍住,抬起脚,重重地踹在他的膝盖上,只听见沉重的身体翻下床的声音。她合着眼,嘀咕道:“我不转,困得很,你举到我的面前来给我瞧。”
身后静了一瞬,半晌,跌坐在床帐外的人低声笑了出来,再度爬向她的身后,把胳膊悬去她的脸前晃了晃。料想她或许睁开了眼睛,便收回手,克制住磅礴的感觉,拥住她,“睡吧,你交代给我的事情,我都办妥了。”
纪知宜迷迷糊糊应了声,将自己蜷缩起来,旋即被他圈进怀里。
翌日是个好天气,艳阳高照,煦暖的风渗透进人的骨头缝里,浑身都暖洋洋的。
等到午晌过了,纪知宜却打扮得冷凝,换上沉敛的乌墨色圆领袍,腰束玉带,满头黑绸子般的头发高高束成一个马尾。再接过商叙递来的囊袋,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身同商叙一起迎着暖阳往门下走。
大理寺的牢狱,向来透着源源不断的寒意。暗不见光的四壁高高立在那儿,刑具挂了满墙,牢房是铁做的,任凭你有通天的本事,也绝对逃不出去。
昨夜新皇下了口令,将度支司郎中单独关押,这厢衙役正送过饭,嘴里喊着‘将死之人还想着出去呢’,一面往外走,满脸嫌弃。不防在转角见到商叙,怔了怔,立刻躬腰行礼。
商叙淡声道:“下去吧。”
衙役心想怕是处置下来了,不敢不应,忙掏出钥匙递交给他,转而照着他的吩咐离得远远的。
最尽头的牢房里,随澜孤坐在冰凉的石座上,木然地咀嚼着衙役送来的饭食。听见牢门被打开的声音,他极缓极慢地抬起脑袋,在看见商叙的那一刻,脸上露出略微不解的神情。
待到再认出商叙身旁的纪二娘子,那股神情愈发疑惑。
距离当初事发,已经过去许多日了。犯事之时癫狂得仿佛豁出了性命,什么都不在乎了,可真到性命要丢失的时候,无端又害怕起来,夜里浑浑噩噩躺在牢房里,连眼皮都不敢合上,就怕一道旨意下来,他的脑袋就着了地。
皱眉望着眼前的纪二娘,随澜想起这件事被揭发的起因,终于明白过来,阴翳地盯着她,“我自问从未招惹过你纪家,为何要害我?难不成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惹了你不痛快,所以你存了心要报复?”
纪知宜从冷僻处走出来,脸上无甚情绪,“莫要提你儿子,他这个人,无论做了什么,还犯不着我亲自跑过来见你一面。至于害你,更是无从说起了,你倒卖藏库里的东西,难道不是事实吗?我阿耶是中书令,巡视账册时发现纰漏,上报朝廷乃他职责所在,谈何陷害?”
随澜听出她话里有话,清瘦狼狈的脸上显露出几分狐疑。
纪知宜盯着他被镣铐拴住的手脚,感叹天道轮回,走上前,掏出囊袋里的符篆往他天灵盖上拍去。
随后,又依照求真大师的指引,封了他身上所有能泄露出戾气的穴位。
随澜被唬住,呆怔了一瞬,虽不知她要做什么,却本能预感到不是什么好事。他慌忙要往角落里躲,被商叙用力摁得双膝跪地,又喊道:“来人!来人啊——”
纪知宜眼露厌嫌,轻柔地取下腕子上的一只银镯,一面在心中念着求真大师教的咒语,轻轻喊道:“望仙,还不出来么?”
逼仄的牢房里,霎时灌入狂风,却丝毫不影响外面,仿佛只有随澜这间如此。
怀抱箜篌的身影由朦胧变得清晰,高悬在随澜面前,悠悠地俯下身,拿近乎叹息的语调索着他的害怕,“昔日浓情蜜意,随郎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模样,这么快就不记得奴了吗?”
随澜神情慌乱,脖子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紧紧钳住,艰难地喘着气,骇目圆睁,“你.......你.......”
望仙眼睛里滑下一滴泪,为那时还活着的自己感到悔恨,符篆在这一刻起了作用,她的泪仿佛化作滚烫灼人的岩浆一般,直直滴进随澜瞠大的眼睛里。
他不可抑制地凄厉哀嚎,却又因手脚被拴住,只能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随郎,随郎!你怎么了?”
眼里如刀刮般的疼渐渐消失了,耳畔仿佛响起日思夜想的那道嗓音,随澜怔然睁开眼,发觉拴在手脚上的镣铐也不见了,他回到了汴州,身处在汴州的旧宅里,倒在新置办的胡榻上。
眼前美妇面露忧容,体贴地搀着他起来,“随郎,你做噩梦了吗?”
随澜不解,很快意识到这是一场幻觉,性命攸关的当口,什么情分也没有了,恶狠狠地将美妇一推,“贱人!你滚开!”
“高元县主”被推得一个趔趄,眼露讥嘲,依旧是那副看不起他的神态,“就凭你,不干不净、无权无势的东西,也敢推本县主?你这辈子都是烂泥扶不上墙,别再妄想我高看你一眼了!”
随澜气得不轻,狂躁之下抄起一旁的石头砸向她。“高元县主”的脸,慢慢的割裂开,仿佛身躯里还包裹着另一个人。呲呲啦啦,外面的皮囊褪去,再度露出望仙的脸,如在鲜血的孕育中脱胎换骨。
耳朵里涌进骰子摇晃的声音,随澜猛地偏头张望,发现自己竟又到了千金楼。
他死死盯着这座小院,忽然笑了,又恶声道:“我既杀得了你,还怕你找我索命么!有胆你出来,看我能否再杀你一次!”
望仙的身影如神祇般在上方缓缓飘着,她低头凝望脚下的人,一时泪盈于睫,伸出手,慢慢拨弄起了箜篌。
伴着她的吟唱,天上开始下雹子,怪道是这雹子打在人的身上竟格外的痛。
随澜怔愣垂下眼,惊恐之下,才发现这哪里是雹子,分明是成千上万的骰子!骰子越来越多,遍地都是锃亮的光影,宛如雪地,他终于知道怕了,拔脚要逃,却丝毫动弹不得。
绝望之下,他露出一副诚心悔改的神情,不停地来回搓弄掌心,哀哀地央求道:“我错了,望仙,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啊!我怎么会杀你呢?那是一时失手,我每日每夜都良心难安,夜里睡都睡不着。念在你我也算做过一夜夫妻的份上,你就放过我,放过我好不好?”
望仙却仿佛听不见一般,自顾弹唱着。
她的嗓音愈发高亢,随澜脚下的骰子也愈发的多,不消片刻,就如涨潮般,强势暴戾地包裹了他,只露出一张狰狞通红的脸。
望仙终于停止了吟唱,抱着箜篌慢慢落下来,平静地命令道:“把嘴张开。”
无数的骰子挤在随澜的身躯上,夺走了他的呼吸,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得碎裂,他终于感到一种常人所不能承受的疼痛。巨大的力量将他的嘴掰开,一颗颗的骰子开始钻进他的口中,蛮横地挤进他的喉管。
他的气息彻底断了后,望仙的心里涌进一股畅快,身姿愈发轻盈。她轻轻闭眸,再睁开,又回到了冰冷的牢房,随澜扼断了自己脖子,连眼睛都未阖上。
遥远的天际,仿佛传来了锁链声。
想到先前一起玩的小孩儿也听见过这样的声音,望仙鼻头一酸,扔了箜篌,伸出手向纪知宜虚虚探着,“小娘子,你让奴体会了有爷娘的感觉,让奴的心愿了结,奴对小娘子感激不尽。阴差来引奴了......让奴在最后一刻抱一抱你吧。”
纪知宜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流淌下来,胡乱取了另一只银镯,猛地冲上前,张开双臂搂着望仙。
一人一鬼,一虚一实,只能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当望仙举着两条胳膊抄过纪知宜的腋下,轻轻抚上她的背脊时,纪知宜仿佛感受到一阵温暖渗透进了皮肉里。
望仙身上银光毕现,数只银蝶从她的发髻间飞出来,缓慢地往牢房上方的窗口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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