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还真叫雀梅那一张嘴给说中了,定了腊月二十,恰好在冬日。至于册妃的封礼,要给予纪知宜宗室身份与品级,则定在亲迎前。
天安公主自请来帮衬,一阵忙活下来,可谓是累得满头大汗。
再观一对即将结为夫妻的娘子与郎君——
一个淡定异常,静静站在郎君身侧,容貌端庄,一副岁月静好之态,连脸上的笑都恰到好处,耳垂上的红宝石珥珰轻轻晃动,彰显了十二分的教养。
另一个神情兴奋,穿得气派华贵,见人上前恭贺就说一句‘多谢多谢,是的,我定亲了’。
好吧,侄儿出身天家,能娶到一位心爱的女郎,这是件难能可贵的事,天安公主看了片刻,默默收回了视线。
礼成后,众客挨个上前道喜,送上贺礼。与纪知宜交好的小娘子们将她拉去一旁,笑吟吟拿她打趣,商叙自然也被蒋适等人拽去另一头闲聊。
唯独董澍站在原地瘪嘴,一双湿漉漉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纪知宜,像是又要哭。但还不待哭出来,就被安国公夫人一巴掌拍在脑袋上,厉声道:“你阿姐的好日子,不许哭嚎!否则,别怪我在外头打你!”
这下唯二不看好这场婚事的少年也不敢哭了。
为何是唯二?
还有一位自然是燕王了。
燕王与官员闲谈时,目光若有若无地往纪仕明身上瞟,隐有些恨意,又有些讥讽之意。
或是觉得纪仕明不够忠心,转投了他人门下,但又嘲纪仕明投错了门,平王可是个不争不抢的!
正想着,忽听外苑一阵尖锐拔高的嗓音喊道:“圣人至——”
宾客们呆了一瞬,便见纪家人都飞快迎了上去,谁也没料想圣人竟然会亲临纪家,可见对这位孙儿是真心疼爱。
圣人今日穿了身寻常的黄袍,由商缙搀扶着进了纪家的厅房,在上首缓缓落座后,众人忙伏拜在地,恭请圣安。
圣人闷咳了两声,忙被身侧的禅音抚住,纪知宜抬眸望去,心中惊讶极了,没想到圣人如今竟这么离不得禅音了,身子已经败成这样了么?
悄么打量间,她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调转视线望去,正与商缙那双无法辨明情绪的黑眸对上。他似乎在探究她,也似乎知道她在利用他的手查东西。
她心下微敛,不动声色地轻垂了俏脸。
“朕的爱卿与儿子为子女结亲,朕身为长辈,也该过来看看。”上首的圣人发话了。
纪仕明忙道:“陛下能亲临,是老臣之幸。”
圣人微微一笑,说了两句场面话,旋即向纪知宜招手,“你就是纪二娘?上前来。”
纪知宜忙上前行礼,轻轻道:“见过陛下。”
“是个乖巧懂礼的女郎。”圣人抬了抬手,身后的内侍便捧上一对玉如意,“嫁给七郎后,你便是朕的孙媳了,可唤朕一声阿翁。朕既是阿翁,自然也要为你们的亲事添喜的。”
商叙快步走到纪知宜身侧,二人一齐收了玉如意,齐声谢圣人厚爱。
兴许察觉到众客都有些拘谨了,圣人摆摆手道:“不必管朕,你们随意即可。”
席面这才慢慢又喧闹起来。
纪知宜这厢转去廊庑下与喻子衿说话,喻子衿正说起蒋适偷么地给她送了口信,打算过了中秋就登门。
纪知宜却忽见商缙从另一头走来,她心一惊,忙上前挡住喻子衿,等到商缙走到面前了,思忖了片刻,便改口喊道:“阿叔。”
商缙并没有越过她去瞧喻子衿,只慢慢地牵唇笑了,“当日初见二娘子,没想到二娘子如今会唤我一声阿叔,这声阿叔我受了,等到你与七郎成亲那日,我这个做阿叔的会送上厚礼,恭贺你们结两姓之好。”
寥寥几句,纪知宜便明白他是刻意来寻自己的,正琢磨着要如何同他说道说道,忽见禅音从另一头过来,手里还捧着个匣子。
她只得歉意一笑,拉着喻子衿迎过去。
禅音走到纪知宜面前便停了步,柔声道:“娘子,今日是你的喜日子,我人微言轻,也没有什么能相赠,便赠几枚自调的安神香给娘子好了。”
纪知宜接过匣子,温柔地浮起笑容,道了谢。
禅音见她收了,便道:“我还要回圣人身边,便不多留了。”
她转背走后,纪知宜的笑容淡下来,垂眼看着手中的匣子,命茴鸢随意将其搁置即可。
再回眸望向商缙,他仍站在不远处,两下里对视的一瞬间,有些话便不必多说了。
他是绝顶聪明的人,大可从她的态度与举止行为上推断出用意。
因此,商缙也跟着瞟了禅音一眼,旋即淡淡向纪知宜颔首,转身离去了。
一日下来,快至黄昏时,宾客们总算陆续散去。
既已成亲家,纪仕明与梅素自然热情款留平王一家用暮食。
席上对坐,叙茵止不住地夸纪知宜,一时摸摸她的手,一时又捏捏她的胳膊。
两位老父亲则推杯换盏,后来各自醉得互喊对方表字,一时间热络起来,好像二人才是亲兄弟一般。
既已过礼,商叙有了名正言顺亲近纪知宜的理由,见堂上席面没有要散的意思,便起身向梅夫人作揖,“二娘有些醉了,我带她出去走走。”
商叙这人呢,在长辈面前往往是谈吐十分得体,丝毫挑不出错处来。
可等到与纪知宜并肩拐到个没人的假山附近,他便按捺不住心里的欢喜了,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仗着自己力气大,果断地将她打横抱起来,一连转了好几圈。
十几年的快乐好像都堆积在了这一刻,二人今日都穿着艳红色的衣裳,晚风缓缓吹动相贴的衣袂,恍如梦蝶般绚丽。
纪知宜仰脸直笑,连着拍他的肩,“快放我下来,我本来是没有醉的,你再转下去,我真的要头晕了!”
商叙忍了一整日的情绪猛冲上来,也顾不得她是不是真的会晕了,捧着她的下巴就深吻下去,含混地喊她怡姝,一遍又一遍,“我真高兴......”
世子发冠上的珠子打在纪知宜脸上,稍稍有些痒,她轻哼了两声,还是怕被路过的家仆瞧见,不久就推开了他,牵着他往一处水池旁踱步,“我吃多了,你既然已经变成了我的准郎子,第一件要学会的事就是陪我在饭后漫步消食。”
如此携手漫步片刻,纪知宜站在泠泠月色下,忽然要他闭上眼睛。
商叙心中一动,已经猜中什么了,唇畔挂着笑,听话地阖上眼皮,甚至还把上半身微微俯下去一点。
耳朵上的耳眼太久没穿过东西,有一瞬的刺痛,但这痛里带着欢乐,他的怡姝已经再度抱住了他,两张脸相贴的一瞬间,互赠的珥珰也贴在一处。
如此这般,恰似一体同心了。
风吹过池面,带着些许桂花的香气,商叙变戏法似的掏出个团扇,替她扇动起来,另一只手替她揉着凸出来的肚子,感叹道:“做你郎子的感觉真好,真不知上辈子病秧子在迟疑什么,一想到他竟然那么笨,我就替他臊得慌。”
唉,有些毛病一旦染上,就很难再改,她都已经与他定亲了,怎么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纪知宜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目光幽幽地望向他,“时日渐长,你一定会想起全部,届时你会与他融为一体,我便等到那时候再问,我也很想知道呢,只是我怕你一时是他,一时是你自己,搞得我难以分辨就不好了。”
这一席话送进商叙的耳朵里,便有些挑衅了。好似若是将来他想起来全部,等到病秧子的意识操控了他,她就有将柔情蜜意都交代给病秧子的意思。
这可不行!
商叙搂上她的后腰,佯装咬牙切齿地道:“你会分辨不出来么?”
纪知宜心里偷着乐,“难说哦。”
商叙正要聒噪几句,恰值几个婢女路过,这等私话便也不好叫人听见了。
转了转心思,换了新身份的人下定决心,要在她面前表露出更多的爱意,他就是这样又争又抢的人!
于是道:“中秋那日,你同我一道进宫,以准世子妃的身份站在宗室子弟的队列里,我带你见一见万国来朝的大场面,让各国使臣都瞧清楚了,我的世子妃是你。”
他说得认真,爱意又热忱,纪知宜忽然有些不忍戏弄他了。
她走上前搂住他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前,听他的心跳在由缓到快的变化着,忽然又吐了一句血淋淋的威胁,“你知道我的手段,我什么都不怕,你将来若敢变心,我就将你的心挖出来。”
“这么凶啊?”商叙把眉扬得高高的,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侧脸上,“你是妖精不成?”
纪知宜没想听什么信誓旦旦的话,她也知道他不会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诺言,抬起头,两个互相凝望一眼,她倏然展颜笑出来,熟悉的拳风狠狠落下——
“敢说我是妖精,你反了天了!当我的郎子要学会的第二件事,不许给我冠上奇奇怪怪的头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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