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他不好拿主意,先问问圣人的意思最好不过。
连夜入了紫宸殿,圣人刚用过温补的药,正预备就寝,禅音照例在圣人身旁替他按着脑袋。
圣人听完来龙去脉,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声道:“朕的东西,竟被人从眼皮子底下盗走了,孟台既然已经身死,就先将随澜押入天牢,等千秋节过后再议。”
商缙听了这话,不自觉蹙紧了眉,没忍住掀眸看了圣人一眼。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又或是陛下到了暮年有些力不从心,人也跟着软下来,得知官员犯下这般不可饶恕的事,陛下竟然没大发雷霆,下令严刑拷打犯官。
但九五之尊已经发话,商缙只能照办,于是他强摁下心中那点疑惑,出了紫宸殿,便伸手召来内侍嘱咐了几句。
翌日一早,便有两桩事震惊朝野。
其一,户部的账目的确有异,是太府丞孟大人伙同度支司郎中随澜一起变卖藏库里的东西,二人利欲熏心,换取飞钱后便肆意挥洒了。
其二,孟大人已经畏罪自尽,而随澜那边,率府的兵是在坊市里一间赌坊将他揪出来的,其子随文砚被连坐,先关押在府中不得外出,命专人看守着。
户部尚书吓得头皮发麻,跪在殿中一连声地为自己脱罪,声称自己根本不知情。那太府寺卿见状,也干嚎一声,有样学样,唯恐圣人怪罪他治下不严。
辰时正,商叙听见消息,想也没想就搁下了手中的事,出皇城直奔善绣坊。
纪知宜呢,也正预备外出,彼此在坊院下碰了头,商叙一把将她拽进马车,甫一坐定,便道:“你可知......”
“我知道。”她笑吟吟打断他,“孟大人死了,是不是?”
商叙一惊,又很快回过神来,“你家大兄告诉你了?”
怎料,纪知宜缓缓摇了摇头,“大兄到现在都没回来,孟大人的死,在我的意料之中。正好,我出门也是要去找你的,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马车驶进西市,二人找了间胡人开的食肆,要了个隐蔽的单间,双双坐下后,纪知宜吃着回回豆,笑说:“从我知道神秘人是太府寺的官员,我爷娘又知道我重活一世后,我就一直在等两件事。”
“第一件,是随澜会被揪出来。第二件,是孟大人的死。”
“你早知他会死,怎地不拦?他背后定是有人指使,若将他救下,不正好能逼迫他坦露实情?”商叙皱着眉。
纪知宜举眸望向他,“你先告诉我,孟大人的死是不是有蹊跷?”
商叙道:“出来时我遇见了阿叔,阿叔同我说,从伤口上来看,不像是他主动要死的。”
“这就对了。”纪知宜说,“我一直没忘追查边斐究竟是被何人放出来的,你有没有猜想过,那背后之人放边斐出来,用的是术法,而灭孟大人的口,兴许也是用的术法?这两件事,手法相近,目的也相近,都是冲着纪家来的,也足以证明背后就是同一个人。”
“祭地那日,对方应当不光只想要把我困在幻境里,祭祀是我阿耶一手操办的,倘或因为我的失踪而扰乱祭祀,圣人必将降罪于我阿耶,这才是对方的真实目的。而杀了孟大人,是因对方察觉到纪家开始反击了,对方害怕被揪出来。”
上午的西市喧闹得很,单间里却幽静,只剩纪知宜的嗓音在回响:“孟大人替对方办事,利用随澜的赌瘾偷盗藏库的东西,想必最终的目的,也是为了想办法将帽子扣在我阿耶头上。”
“如果我将孟大人救下,顺着查下去,就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对方深知这道理,所以势必会等不及要灭口。”
商叙语气有些沉,“所以孟大人的死,彻底斩断了这条线。”
“没错。”纪知宜塞了粒回回豆给他,“但我要的就是他死。”
“孟大人不死,对方就一直藏在暗处,我们永远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现在孟大人死了,随澜想必也被关入天牢,瞧着是前路无门,路彻底断了,但其实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她道:“因为这就是一条新路。”
商叙盯着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纪知宜道:“我不用做什么,因为鄞王殿下应当已经起疑了。”
“对方太急着灭口,却没想到鄞王殿下不是好糊弄的。鄞王殿下若起了疑心,就一定会去查。他查得越深,那个人就越藏不住。而我,只需要在旁边看着。等那个人再露出新的动作,我就知道是谁了。”
商叙又问,“倘或对方暂时不动了呢?”
纪知宜道:“只要对方想针对纪家,就一定会动的,我不怕对方打退堂鼓。”
听到这里,商叙垂下眼皮,仔仔细细一琢磨,才惊觉她铺了张好大的网,“你向你爷娘吐露前世,不会也是算计好了的吧?你阿耶向户部发难,你也早就猜中了。”
纪知宜含笑盯着他,倏地直起腰身,抬臂捶了他一下,“你在幽州时,学习文章并不专心啊,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对方掩藏得太深,这对我来说是不利的,我自然要将劣势转为优势,化不利条件为有利条件了。所以对方着急之下动了手,正好成了一把我用来回击的刀。”
商叙唇角一抽,“你连我阿叔都算计进去了。”
纪知宜的脸上显露出狡黠的笑,“有些事,瞒不过鄞王殿下的,前有服毒验明正身,后有孟大人身死,鄞王殿下稍稍转动脑筋,便知道这两件事都与纪家脱不了关系。”
“但他不会怀疑纪家,人往往会相信自己的眼睛,也相信自己的亲人,他先亲眼见证我阿耶与双生子划开关系,又深知你家想同我家结亲,他只要再往深处想一点,便知我纪家也是被迫做出这针对性的事。”
“只要他动了查探的心思,便会知道这背后之人定是藏在皇城里,或是某位官员,又或是旁的什么人。他如今代掌朝政,最忌讳出现这样不干不净的东西,我只是借了他的手,谈不上算计。”
多聪慧的女郎啊,连他也被蒙在了鼓里。商叙怔然盯着她,半晌才叹服道:“怡姝啊怡姝,我当日就没说错,你当真有做政客的潜质。”
纪知宜心情好极了,下颌高高扬起来,“我料想也是。”
第72章 暗潮与喜
正如纪知宜所料, 当日商缙在皇城内处理完政务,身心俱疲地回到王府,忽视了嘘寒问暖的家令, 果断将自己关进了房中。
点上一盏明灯, 坐在案后与自己对弈了小半个时辰,商缙还是没能压住心头那点疑云。
年轻的王爷在棋盘前孤坐许久, 眉头紧皱, 心思并不在棋子上。
孟大人平日都跟谁来往?去过哪里?清点藏库时, 内侍捧着册子,同太府寺卿一一核对,的确有所丢失, 可太府寺的账目登记为何又找不到了?
种种迹象都在告诉他, 这背后还有推手。
还有度支司的随澜, 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官员,去年刚从外地调任而来,如何就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犯事?
稍一思忖, 商缙又想到纪仕明,双目随意往棋盘上一瞥,倏而间先跳开过程, 推定了答案。
背后的推手, 目标是纪家。而孟大人与随澜, 不过是推手拿来攻打纪家的棋子。
纪家或许有所察觉, 却碍于不知推手是谁,故而先向户部发了难, 要逼这推手现身也说不定。
纪家到底得罪了谁?
这推手胆大妄为至此,还隐藏至深,真实身份又到底是什么?但无论对方要做什么, 这对天家来说无异于是一种饱含蔑视的挑衅。
商缙素日里尤其厌恶那等阴谋小人,洗漱后躺在床上,愈发深感疑窦丛生。
翌日一起身,便直奔大理寺,先将喻子昉叫到了跟前。
喻子昉知道他要问什么,在他身旁掖着手道:“昨日臣便查过了,孟大人平日里在太府寺当值,鲜少与谁来往,同僚对他的评价也是极好。只是不知怎的,他从去年起就频繁因身体不适而告假。经他妻儿口述,告假后,他也极少出门,并不知他都与谁有过接触。”
商缙的脸色,堪称十分难看,“一个犯事之人,有心自戕谢罪,为何不在家中,反而要去无人的道观?他死前一定在道观见谁。只是我也好奇,怎么就一点痕迹都没有?”
喻子昉也明白他的意思,琢磨了片刻,便道:“臣会再查的。”
商缙轻点下颌,起身出了值房。走到大理寺官署外,阳光正好,细碎的光斑透过高耸的宫墙,照在身上有些燥热。
青年因板着脸,一路上遇见内侍、禁军,都没人敢出声打扰他。
走到一条分岔口,前方不远处就是太史局了,一阵温热的风扑杀过来,空气里登时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香火气。
商缙脚步一顿,鼻尖微翕,忽然有一抹古怪的念头从心底升起。
太史局掌管天象历法与术法,局中能者众多,既能掌握观星望气之术,想必也能轻而易举地通过邪术操控孟大人,让孟大人不得不亲手捅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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