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敌竟是我自己_昭之衔玉【完结】(160)

  “刚醒来的时候,我也想过,我可能只是做了难以克化的噩梦。”

  纪知宜垂着眼,喃喃:“但后来走出长安,找到蒙尕寨,遇见边斐,甚至在幻境里看见了二十年前的阿耶,这种种迹象都在告诉我,我的确经历了一场浩劫。”

  天底下做父母的,只要心疼自己的孩子,就没道理不去相信她。

  梅夫人哀哀地哭了一声,上前一把抱住了她,“我可怜的怡姝……怡姝啊……”

  纪知宜长久以来遏制在心底的情绪,已经到了崩溃边缘,心中既庆幸爷娘相信自己,又再度陷进了适才的猜想里。

  一时间,她没忍住高高地仰着脸,哭得宛如肝肠寸断。

  纪仕明只觉得这泣音是把锋利的刀,在他心里一下下地剜着。

  他怒恨女儿口中那前世的自己,终于明白她的恨从哪里来,可胸腔钝痛的同时,又忍不住心生怀疑。

  搂着女儿的梅夫人,此刻也稍稍回过神了,猛地回身瞪向纪仕明,“那一对双生子是怎么回事?”

  这种眼神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地扎了纪仕明一下。他的眼中渐渐升起茫然,语无伦次地为自己辩解:“我......夫人......我从未背叛过你.......”

  梅夫人那双泛红的眼眶里,透着满腹狐疑,但也许是内心深处还保留几分信任,便把声调缓了缓,“你好好地想一想,在越州时,可有让什么乐伎近过身,纪氏的东西,又怎么会出现在对方手里。”

  这话已然很留情面了,纪仕明冷静下来,缓慢地来回踱步,蓦地一拍脑袋,“夫人可还记得刚生下怡姝那年?”

  那是启元十二年,纪仕明任越州刺史,一时风光无两,那时文士私下赠伎不是什么稀奇事,便有一批深目高鼻的乐伎进了州衙。

  自与夫人成婚起,他从未在外宿过,只有八月里一次应酬,他喝得酩酊大醉,不愿回去惊扰夫人,便留宿州衙后院。

  但翌日起身,床上也只有他一人啊。

  至于那纪氏图腾,的确在同年腊月弄丢过。

  快接近年关时,又正好赶上朝廷严查官员作风,他虽未同那些乐伎说过几句话,却也还是害怕朝廷降罪,故而在腊月底就将乐伎遣走了。

  说到这里,纪仕明思忖片刻,笃定道:

  “我绝对没有犯下过那样的事,这里面有太多疑点。倘或真是我的血脉,那乐伎为何要隐瞒下来?死前又为何不告诉儿子真相?彼时我已经是刺史,虽没如今这般显赫,却也是一州长官。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怀了我的孩儿,不以此要挟我替她销了贱籍,反倒揣着一双崽子逃之夭夭,天底下没有这样荒唐的事。”

  商叙盯着他,“容我多嘴几句,如今已将话说开,我也有一些猜测。”

  商叙望了眼纪知宜与梅夫人,接着道:

  “其一,这对双生子兴许真的不是伯父的血脉,纪氏图腾既然在那乐伎手上,要么是被对方无意间捡到,她的确起过攀附的心思,却碍于根本不知这图腾代表什么,加上腊月底伯父就将乐伎们遣散了,她便很有可能还没来得及实施什么。”

  “要么对方什么心思也没有,只当这图腾雕刻得精美,便将图腾藏了起来。至于双生子究竟是谁的血脉,不得而知,兴许是对方与其他人生下的也说不定。其二,伯父既然这般笃定没有犯过此事,照怡姝的记忆来看,前世伯父又为何认定对方就是自己的儿子?难道有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商叙的神情变了,显然想到了关键之处。

  “淳于黎。”纪知宜闭眼接过话茬,“今生是因为我有准备,先了结了淳于黎的性命,这才不至于重蹈覆辙。但在前世,直到我死了,她都还活得好好的,她又擅蛊术,随意操控阿耶一下,便可利用阿耶的不忍,将整个纪家推入火坑。”

  “荒谬!”纪仕明终于忍耐不住,怒喝出声。

  梅夫人眼下也觉得夫君不是那么不可信了,在腹中忖了忖,眸底透露出一丝阴狠,“那叫随文砚的,如今已经和双生子碰了头,即便还没敲定这件事,他应当也有猜测了。不如趁此机会,将他与他那父亲都处理干净。”

  “不可。”纪仕明下意识摇了摇头。

  见梅夫人瞪过来,他忙又道:“我的意思是,这件事要办,我不会叫怡姝和纪家上下白白受那么重的罪,但也要办得滴水不露。如今敕狄族正在瓜州躁动,但凡是谁与敕狄沾上什么关系,都将被扣上通敌的帽子。若随文砚将此事揭露,即使我一口否认他们不是我的儿子,即使能通过别的法子证明他们不是,流言蜚语也会拖累整个纪家受罪。”

  “为人臣子,最忌讳主上猜忌,就算我洗清了通敌之疑,圣人心里却不一定会这么想,这对纪家来说不是好事,所以我不冒这个险。”

  商叙听得暗自咋舌,心想他倒是没将自己当外人,这种话,竟然当着自己这宗室子的面就说出来了。

  闷头想了半晌,商叙觉得该轮到自己表现了,便说,“我阿耶手下有位能人,既擅毒又擅医,此人手中有一味毒,服下后唯有亲生骨肉之血才能解。”

  纪仕明听了,深深地凝视商叙一眼,很明白他为何提及此法子。

  他的父亲是平王,若能得到平王的信任,即使将来再有谁拿此事做文章,平王也会第一个站出来替纪家说话。

  真是个赤忱的好儿郎!

  沉默了好一会儿,纪仕明望向女儿,想到适才情急之下出言凶了她,又想到她一人承受了那么多苦楚,不觉潸然泪下,小心翼翼地向她伸了伸手。

  纪知宜咬着唇,刚压下去的眼泪又夺眶而出,一把扑向自己的阿耶。

  “有爷娘在,我的怡姝今后不必再害怕了。”纪仕明一遍遍抚着她的脑袋,长长地舒了口气,转瞬面覆寒霜,“那便先叫三弟挨家挨户查户籍,他们的户籍不是假的么?借此由头将那对双生子缉拿,再行验证之事。”

  “至于姓随的,哼,我会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秘密在爷娘面前吐露后,情绪尽数发泄出来后,纪知宜掏出手绢拭了把泪,无法忽视一旁的高挑身影,那张哭得略显苍白的脸上,终于显露出几分心虚。

  商叙似被她传染,见梅夫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身形便也僵住了。

  谁承想,得知女儿的经历后,在梅夫人的眼里,两情相悦的女郎与郎君私下相见,竟也觉得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了。

  尤其世子方才一席话已经表明了立场,她欣慰女儿能再度接受一个男子靠近的同时,也对世子的做法充满感激。

  梅夫人瞥了眼更漏,“不知不觉,居然快三更了,世子就在府中歇下吧,二房空置的屋子很多,我命人替世子收拾一间出来。”

  料想他们还有话要说,梅夫人拽了纪仕明一把,叫他先同自己回去。

  纪仕明瞅了眼商叙,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又再怜爱地走上前抚摸纪知宜的脑袋,旋即跟梅夫人一起出了门。

  门再度阖紧,在外伺候的两个婢女骇目圆瞪般对望,没想到娘子竟不是做预知梦,而是重活了一回。见世子还在里面,她们心里也明镜似的,迈步走远了些。

  纪知宜掀眸看着商叙,鼻音浓重:“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问什么?”商叙朝她走了几步,再度抱紧她,语调是前所未有的柔,“其实我都知道,你的前世今生,我早在钱塘就知道了。只是怕你不喜,我没有向你坦白,这是我的不对,你捶我吧。”

  纪知宜不可置信地睁大眼,“怪不得,我说你有时候怎么那般奇怪。”

  奇怪么?他自认伪装得很好了,不过好在不必再在她面前掩饰,他们彻底坦诚相见了。

  商叙又将她搂紧一点,“我方才的提议,不是闹着玩的。今夜被你爷娘抓了个正着,也是一场意外......等一切尘埃落定,我能来你家提亲,迎娶你为妻么?”

  纪知宜伸出胳膊来,一拳捶在他的背上,“你还惦记着这件事!”

  “早早将你娶进门,我才能放下心来。”商叙硬生生受了,阖着眼笑。

  “有些东西不需要细想,前世的我既然做了打算,你为何还是死了?说明前世的我不够果断。我是谁?我是平王世子,我的阿翁是当今圣人,你我既有感情,为何不能结为夫妻?有了姻亲关系,谁还敢针对纪家?”

  纪知宜眼睛还胀疼着,却不妨碍她笑骂他傻,一面推他道:“你不好再留了,明日不是还要上值?有什么话,等下回见面了再说,我、我还没沐浴呢,想睡觉了。”

  商叙垂眸盯了她片刻,弯腰在她眼睛上亲了下,“我走了,以后不要再哭,我心口疼。”

  他走后,纪知宜缓慢地往椅上坐。

  好在,爷娘终于知道了,也并没有像变文里唱的那样,将她当成妖鬼。想到再次回到爷娘的羽翼下,她浑身都放松下来,垂着脑袋,不禁低低笑出声来,为这一抹迟来的幸福而感到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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