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文砚的脸色,一刹间沉下来,方要开口再讥嘲两句,脑中忽然钝痛得很。恍惚间,似乎有道看不清脸庞的身影站在他眼前,穿着艳红的嫁衣,唤了他一声夫君。
痛感一晃而过,随文砚定定神,心下暗道奇怪。
帷帐内的气氛有些微妙,有郎君去劝许小郎君的酒,后者便不与随文砚计较,应声去了。
随文砚取了杯盏,轻抿一口冰镇过的清酒。恰逢商叙同蒋适等人同帐外经过,他抬眸望去,目光相汇的一瞬当作无事发生,轻垂纤长的羽睫,遮住了眼底的阴翳,遮住了被世家子弟随意出言讥讽的耻辱感。
说到底,怪他身后没有托举,没有强大的后盾。那他便自己争取,他会的,会争取到的......
马球场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下晌。
到申正时,大家陆陆续续散去,侄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自然要照看好,于是安国公夫人招呼纪知宜同她回府,傍晚在安国公府用过暮食,再派阿澍将纪知宜送回善绣坊。
各府的小娘子和小郎君陆续从入口出来,草径生花,裙摆与锦袍一片片飘荡着,平添几分靓丽之色。
纪知宜察觉随文砚的视线在自己身上落了一瞬,旋即见他往反方向走了。她收敛寒凉的目光,乖巧地跟在安国公夫人身后,陈国夫人母女向她挥手告别,她便浮起一抹笑,摆了摆手。
安国公夫人已率先登上马车,纪知宜正要提裙,身后倏响福昌县主的声音。
她回眸,见福昌县主同商叙、商五郎商六郎一齐过来。
不得已,安国公夫人又撩开车帷,笑问有何事。
福昌县主眼色里透着灵动,笑道:“夫人,今日出门前,我阿娘特地叮嘱过,说下月也要举办赏荷宴,托我先同您说一声。”
五郎六郎也俯首作揖,“今日多谢夫人款待。”
到底是天家的孩子,从礼数上来瞧,丝毫挑不出错处来。
太子被贬的事,安国公夫人听说了,先前本是不愿邀他们的,但转念想到邀了福昌县主,若单单只是越过他们,到底是有些刻意疏远之意。三王争斗,不到最后一刻,焉知谁才是最终的胜利者?
所以当两位郎君展现出良好的教养时,安国公夫人便也跟着笑,“说什么谢不谢的,今日本就是叫你们这些年轻人在一处玩,倘或没事的话,就先回吧,将来打马球的机会还很多,我见你们技艺超群,日后再相邀,你们可还得来啊。”
二位郎君称是,拉着福昌县主往另一头走去。
而商叙呢,同安国公夫人并不相熟,便只微微颔首了片刻。
恰逢纪知宜还没上马车,两方擦肩而过的间隙,一阵温热的感觉贴上来。她的手腕似乎被烫了一下,正要缩开,手中忽然又被塞进个冰凉的物件。
等到她垂眸去望,发现彩头已经到了她的手里。
再举目顺着他离去的方向去瞧,便只能看见他挺拔的背影游走在天地间,旋即消失不见。
她的心不可避免地颤动,顿了片刻才钻进马车。
安国公夫人早已猜出两分,将董令雀搂在怀里,鼻腔里哼出了一声笑,“雀娘,瞧瞧阿姐手中是什么?”
董令雀还小,抻着脑袋往纪知宜手中张望,说话无意间让纪知宜红了脸,“早知这彩头落在自家人手里,还办什么马球会?”
安国公夫人道:“哎哟,这可太不一样了。有些东西摆在那里,或许平平无奇,但赋予上意义后,就渐渐不一样了,怡姝,你说是不是?”
姑母的打趣,纪知宜没有躲过,觍着脸道:“不要再笑话我了,好不好?”
“哼!”马车外,董澍不甘的语调拔得很高,“阿姐喜欢弩箭,我那里一大把,待会儿回了家,阿姐随意去挑便是。”
险些将这尊活佛给忘了,纪知宜掀开车帷,对上的就是董澍气鼓鼓的脸。天光照下来,落在少年的眉眼上,为他的一双浓眉点缀碎光,衬出他渐渐英挺的五官,实在让人觉得讨喜。
董澍自己也这么想,因此看见阿姐在瞧自己,还是闷闷不乐地问,“我不明白,阿姐到底喜欢他什么?”
其实这位表弟只是分不清男女之情与依赖之情,纪知宜很明白,他的正缘在几年后。未来他会参加科考,迈入翰林,遇见上峰家的小娘子。
既然都是一家人,那也没什么不好直说的。纪知宜道:“他自然有过人之处,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和感觉。阿澍,你长大了,该学会处理自己的情绪,阿姐早就同你把话说清了,一直是拿你当弟弟看的......以后也是如此,你千万不要再冲动行事了,能答应阿姐么?”
董澍神色一僵,不可置信地盯着纪知宜。他嗫嚅着,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好似一颗心碎得四分五裂,许久才一言不发地扭开了头,算是应下了。
纪知宜弯了弯唇,将车帷放下。
不多时,马车外就传出哀哀的哭声,安国公夫人率先大笑出来,丝毫没有要替儿子说话的意思,只觉得他出师未捷身先死,实在有趣。
董令雀眼露嫌弃,“他不会一路哭回家吧?”
到底还是孩童之心,失去了一些自以为已经得到的东西,便只会想着嚎哭。纪知宜稳坐不动,眼观鼻鼻观心,“随他去吧,哭出来就好了。”
在安国公府用过暮食后,纪知宜没有多留,赶在宵禁前回了家。
夜来风渐凉,月影下浮着灯,女郎沐浴过后,脑海里总浮现出那张噙着笑的脸,想了想,隐隐有些思念从她细微的神情里流出来。
于是干脆提笔蘸墨,但落笔时,又略有些迟疑了。
她很明白,她不该再画那个陪伴着她的郎君,但......画如今的他,能将他招过来么?不管了,先试一试吧。
柔软的笔尖落在纸上,勾出他锋利的下颌,画出他爽朗清冽的眉眼,坏心眼地只给他穿了件敞开衣襟的宽袖袍。待搁下笔后,她取来玉佩,将其裹在掌心里,轻阖了眼皮,低声呢喃:“商叙......”
玉佩躺在她的手中,并没有变得滚烫,她静等了片刻,四下张望一眼,也并没有见到他的魂魄,一瞬难掩失落,旋即转身正对着高案,双手撑在案缘,低眸瞧着画中的少年。
“简直有些闹笑话了。”她自言自语,“难道只能画将来的你,才能将你招过来?但我想见的是如今的你啊。”
盯着这画瞧了许久,她举着盈盈的眼波,看了眼黑漆漆的天,自喉间牵出长长一缕叹息,“干脆睡觉好了。”
有人搭话:“才至亥正,要睡这么早么?”
纪知宜猛然转过身。
白日里才见过的人,穿着一袭墨色寝衣,头发披散下来,一双眼睛似幽沉的月光。他正立在她身后,不知是几时来的,也不知瞧了她多久。
她张了张嘴:“你......”
怎么会呢?先前分明没有动静,他怎么会突然过来?是她招过来的么?
商叙隐约窥出她在想什么,唇畔牵着笑,“大约老天赠了我一种能力,只要你想见我,我就能到你的身边来。”
纪知宜的心陡地一跳,回想起方才自己盯着他的画像瞧了许久,有些红晕迅速爬上脸颊。
他走到她身前,举着探究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往案上瞧,眉梢立时扬起来,“又画我的春图?初见那时候我说什么来着?再敢画这样的我,你就试试看。”
纪知宜忙将那画抓在手中,下意识想对叠阖紧,又怕他因此走了,便将那画反过来压着,胡乱给自己找补:“我还没画完......”
商叙尝出些逗弄她的滋味,明知触碰不到她,还是越靠越近,“所以,纪知宜,你将商叙喊过来,是想做什么?”
他这般说话,纪知宜反倒压下了心头那抹慌乱,先将腕子上的一对银镯取了,才直言道:“就是想看见你。”
商叙的脸,肉眼可见地泛着一抹淡红,伸手往她脸上轻轻一抚,掌心果真穿过了她的脸。他道:“你何不再说直白点,想我就想我,我不会笑话你的。”
纪知宜心中又添上咚咚敲鼓的声音,想了想,还是找话同他说,“其实你今日不必上场同阿澍打的。”
阿澍,阿澍,叫得倒亲密。商叙眯起一双漆目,“我以为,你会先和我谈起姓随的,若非怕你不高兴,我早发作了。”
“董澍是你的表弟,我没想针对他。”他道:“只是他惦记你,我不高兴,所以戏弄了他两下,你有没有生气?”
内室里流淌着微黄的灯光,与泠泠月色交映着,衬得他的脸越发清晰。纪知宜心中倏软,摇了摇头,“阿澍还是个孩子,今后你不要再戏弄他。”
商叙哼笑了声,“那姓随的呢?”
提及随文砚,纪知宜的眼色渐冷,“他的目的显而易见,我不愿同他有过多纠葛,但他这个人,不是什么见好就收的性子。”
“那就想个办法,将他调离长安,扔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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