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接过那长命锁,说,“你们走吧,让我等好好地想一想。”
等从观音庙出来,业已是深夜。
好在坊间还有客舍开着门,蒋适上前要了两间房,等各自洗了个热水澡,拽去人皮面具,便又齐聚到一间房中,坐下来谈论正事。
喻子衿手中握着打湿的帕子,许久才道:“我今日才终于明白,淳于黎的恨意从何而来,她恨你我的阿耶见死不救。”
蒋适早已知道全部实情,他不赞同地拧眉,“她父亲有错在先,又事关前朝,如何救?”
商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纪知宜。
纪知宜闭眸靠在太师椅上,不禁又想起了前世的纪家,若非令她重来一世,她也不敢相信,淳于黎这仇恨的根茎,原来早在那么多年前就埋下了。
在知道两案之间有关系后,她心中便隐隐有个猜测,事实证明,果真如此。
淳于氏一家有错在先,还妄图拉她父亲下水,她和五娘的父亲凭什么该想办法保全淳于别驾的妻女?这本就是个走一步就可能满局输的棋盘。
他们不是普通人,是朝廷命官。淳于别驾犯了此等大罪,哪怕只是贪墨,他们保全自己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还牵涉到前朝。
依律办事,错在哪里?
每个人都在选择自己认为对的路,无法辨明谁对谁错,若非要说纪家欠淳于家什么,那便是没有将淳于别驾的错告诉淳于黎。
是的,纪知宜猜想,淳于黎不知其父在为前朝余孽办事,所以才会那般恨纪家。
但淳于别驾自己都不告诉女儿,凭什么赖上纪家?
她的父亲在知情的情况下为了保全纪家,不得不将淳于氏一门定下死罪,何罪之有?
她没忍住想,如果当年淳于别驾先选择自己的妻女,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这念头出来不过一瞬就被她甩开,坐在椅上,她脸上已经没有任何情绪。
这世上哪里来那么多的如果呢。
第58章 窒息之感
房中只余灯芯爆响的动静, 已快至丑时正,四人却都没睡意,或是想着其中对错, 或是想着别的。
喻子衿胸口发闷, 举着茫然的目光望向纪知宜。
许久,她哑声问, “二娘, 你先前说, 在你的预知梦里,我被掳走后,我爷娘是什么样来着?”
纪知宜没睁眼, 涩然道:“头发一夜就白了, 往后接近十年, 他们都一直在找你。”
“哎......五娘......”蒋适发怔地站起来,“你别哭啊,别哭。”
喻子衿恍惚间去抚下巴上的水渍, 才发觉自己竟是哭了出来。
幻境亲眼所见令她有些喘不上气,见纪知宜脸上亦是无情无绪,便有些慌乱地起身, “我睡不着, 去外头廊下走走。”
她一径冲出门, 蒋适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了, 忙拔脚追了过去,攫紧她的腕子, 将她一把拽进他与商叙的那间屋子。
将门阖紧不过一瞬,蒋适方要开口去安慰她,忽见她拿背抵着墙根, 脱力地往下缩去,旋即便有沉闷的哭音从她的臂弯里传出来。
蒋适这下也有些不知所措,凝神想了想,他跟着在她身侧蹲下,把衣袖捋到她眼前,温声道:“好端端的,哭什么呢?诺,给你擦擦眼泪鼻涕。”
喻子衿抬眸望向他,瘪着唇,抽噎着道:“我、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
蒋适点点下颌,情不自禁拿掌心接着她淌流不止的眼泪,“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喻子衿闭上眼,哭腔愈发浓重:
“我长到十八岁,父母兄嫂俱在,家庭安宁,所以二娘起先跟我说了那个预知梦,我没太当回事。后来……后来跟着二娘去了虔州,将这件事验证出来,我也只想着要弄清真相,弄明白淳于黎对我家的恨从何而来……如今全明白了,才发现竟然荒谬至此……”
她越哭越有些止不住,泪珠子连成一条线似的往下掉。蒋适心头泛酸,干脆起身,抓着她的胳膊将她拽起来,揽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
“我阿耶何罪之有?我阿耶错在哪里?”喻子衿将脸埋进他的怀里,每说一句,浓重的鼻音就如弹簧一般,反复击打着蒋适的心。
“她凭什么单单只掳走我?因为她知道,阿耶阿娘最疼我,她知道一旦没了我,阿耶阿娘就会生不如死。”
“她的恨怎么能让我这么痛啊,我阿耶只是为了保全自身,根本就没有错,她怎么能这样对我们家……没有我的那十年里,我的阿耶阿娘,还有兄长们,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啊……”
喻子衿十分理解父亲的选择,也心疼那个预知梦中的家人。
正因如此,当自己为何被掳走的真相挖掘出来时,发现竟单单只是这样,她的父亲并没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时,她才觉得格外难受。
那份本该在初闻此事就冒尖的害怕,终于在此刻以最迅猛的速度席卷上她的心头。
她哭着说,“也怪我太笨,二娘先前已经提醒过我多次,我却都没能察觉出分毫端倪……我简直不敢想,倘若没有二娘,倘若我还是被掳走了……”
“不许胡说,你哪儿笨了?”蒋适俯身将她抱紧,下颌抵在她的肩窝,“不一样了,二娘将你救下了,你还跟着二娘一起找到了真相,你……你还有我。”
话音略一停顿,蒋适想到些什么,在脑海里重新组织了一番言辞,方放缓语调道:
“我知道,在二娘的预知梦里,你被掳走后或许没有好结果,你眼下想起来这些,便觉得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自己和你的家人了……可是五娘,你听我说,不要让他人的错成为你的痛苦。你现在依旧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喻五娘子,那些或许本该发生的事早就被你化解了,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喻子衿十八年来从未这样哭过,连幼时被纪知宜扛起来满坊院跑也只吓哭了仅仅一瞬。
后劲扑上来,也不怪她崩溃。
心内的酸涩浓重得始终挥不去,她愈发抽噎得厉害,蒋适甚至都能感觉到,她的泪海带着难以抵挡的力量,浸透了他的衣裳,直往他的心里冲去。
他自喉间牵出一缕叹息,“我从来没发现,你竟这么能哭。”
说罢,他缓缓抚上她的脸颊,终于下定决心,不管不顾地吻上她的脸,将那些泪珠一并吞进腹中。
喻子衿猛地愣在原地,吓得直接噤声,连呼吸都快停了。
眼见她终于止住,蒋适低笑了声,复又趋身抱着她,“不哭了就好,我亲了你,你不打我?”
喻子衿的心猛烈地缩了一下,愣神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抬臂挣扎着要从他怀里退出来,“你你你,你干什么?”
蒋适却没顺着她来,他老早就想这么做了,于是干脆又将她再搂紧一点,“我以为,我已表现得足够明显。”
他埋在她的肩头闷笑,“我还想等你开窍呢,没想到误打误撞了,怎么就这么巧?恰好,你今日穿了件绿色的袍子。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五娘,喻五娘子,喻子衿,我心悦你。”
他道:“在钱塘的时候,我扮作你的仆从,起先是不太情愿的,我哪里会伺候人呢?可是后来时日渐长,我突然发现,就这么一直被你使唤,好像也挺好的,我乐在其中。你是飞扬跋扈也好,还是眼睛长在头顶也好,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五娘。”
屋内本就燃着灯烛,蒋适抬起头,低垂眼眸望向她茫然而清晰的脸,笑意更甚,没忍住上手捏了捏她的软腮,“真不打我?”
喻子衿还没从那阵收缩的感觉里缓过来,被他掐了脸,这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脸一霎间就红了。
她霍然转身,神色显露出几分慌张,“我……我打你做什么呀……”
蒋适歪着脑袋,从她肩侧探过去,鼻尖蹭了蹭她的脸,“不打我,证明你不讨厌我,那就是你也心悦我喽?”
喻子衿被他蹭得浑身发麻,忍不住就想逃开,“我我我要去找二娘了!”
蒋适笑吟吟抓着她的胳膊,“你将我的衣裳都哭湿了,用完就想跑?”
喻子衿没挣开手,有些恼了,“我赔你一件就是!”
……真是单纯得过分可爱。蒋适略感遗憾地叹口气,将她往身前一拉,“你难受,二娘自然也难受,你去打搅他们做什么?留下来,我不对你做什么,咱们把窗户纸捅破了,好好说会儿话,行么?”
喻子衿觉得他的目光还游移在她的脸上,似乎是还想再亲她,她心中一惊,那点恼怒也消散了,忸怩地缓慢后退,不禁小声说,“不行,我想回去找二娘。”
蒋适窥出她的慌乱,猜想她定是心中也有他,否则在慌什么?这般想着,愈发不肯放她走。
她退一步,他便近一步,直到她摸到了门闩,转身去拉门,他的手便绕过她的身体,轻轻覆在她的手背,另一只手撑在门上,将她整个人罩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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