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真实的世界里,他或许真的一直在逼玉楼念书,就怕自己死后,玉楼撑不起复国大业。
但在他死后所幻化的世界里,他没有斥责玉楼,反而称赞玉楼踢得很好,这也许是他的残识绵延出来的一丝父爱。
幻境里,只要完成他所设的任务,就能继续往下走,他想要她和商叙将他的人生重新走一遍。
他死后的真正执念,应当是希望有人能替他完成玉楼的生路。
他太不放心玉楼,幻境里的玉楼太贪玩,又天真,根本不懂何为自保。仅存的残识让他造出幻境,让他们陪玉楼玩,让玉楼高兴,这既是一种饱含着后悔的弥补,也是他在替玉楼找一条生路的念想。
复仇之计再重要,最终也抵不过至亲。玉楼是他血脉的延续,他也许早早做好了准备,在刺杀失败的那一刻,玉楼会被人护送着,往反方向逃。
这个幻境,一开始是没有生路的。
随着边斐的执念一层层剥开后,等到他们看完边斐的结局,看到玉楼往哪个方向走,那个方向就是生路。
出城见河,那就跳河,出城见雾,那就钻雾。只要跟着玉楼离开的方向,他们就能逃出来。
商叙眼露复杂,隐隐有个推测,“他让我们看这么一出,是不是能证明......”
“当年的刺杀案另有隐情,边家人没有死绝,如今玉楼还活着。”纪知宜道。
这下真是令人抓耳挠腮了,玉楼还活着又怎么样?难道边斐觉得,像他们这样出身在武安朝的勋贵子弟会替他去护着一个前朝血脉吗?真是荒谬。
纪知宜细细忖度片刻,只觉得悚然,“你说边斐是困煞鬼,证明他是死在祭坛周围的。可据我们所知,他当年分明死在天牢,除非他当年根本没死,但又出于某种原因,被人带来此处以残忍手段杀害,这样推敲下来......”
她识趣地噤声,没再往下说。
商叙明白她在想什么,能决定边斐生死的只有他阿翁,倘或边斐死因存疑,那他的阿翁自然也藏了秘密。但在同时,他又觉得阿翁即便是残忍杀害了边斐,似乎也合情合理,毕竟没有任何一个九五之尊能容忍前朝余孽对自己痛下杀手。
还有一件事也令他满腹都是疑团。
边斐是困煞鬼,虽说厉害,但今日祭地,这一大片地方都是正阳之气,他到底是如何出来的?
思来想去暂时想不明白,抬眼看看天色,已经渐渐有些暗了,没想到在幻境里过了许久,真实的世界却滑走不过一瞬。
商叙动了动完好无损的双腿,向纪知宜招手,“好歹是出来了,我先送你回大帐。等回了城,我再将此事告诉师父,看看他老人家有什么见解。”
纪知宜敛起思绪,提裙跟着他下了草坡,隐隐听见太常寺的乐声,她才有种重回阳世之感,放松下来就觉得他在幻境里瘸腿的模样实在好笑。
没忍住,她嫣然一笑。
商叙知道她在笑什么,他神色发讪,“怡姝,不许笑话我。”
见她还在笑,他迅速往四周看了眼。
很好,没有人。
他抓住她的肩,俯身在她的嘴角重重一亲,“不许笑!我这会儿又不是瘸子,回头等我得空,立刻带你去玩蹴鞠!”
第55章 索要奖励
回到大帐时, 暮色尽隐,半丝晚霞也瞧不见了。
圣驾已原路踅回,四面火光通明, 一路照耀着往长安城的方向去, 国夫人们业已各自携女站在帐外相送。
好在大家都在向皇帝陛下叩拜,没人注意到她, 纪知宜抚一抚胸口, 悄然凑去喻子衿身侧, “我回来了。”
喻子衿被她吓一跳,忙掣着她的胳膊,低声在她耳畔问, “你怎么回事?干娘问我几回了, 我说你喝多了茶汤, 释放得久了点……你真去见世子了啊?”
说完,喻子衿瞠大了眼睛看着纪知宜,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浮现在她明艳的脸上。
她仿佛是在疑惑, 二人为何在今日这么重要的场合也要私下相见,他们之间的情与爱是否已深浓到这种地步。
纪知宜苦笑一下,心想如若你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 怕是要在此刻尖叫出来。
她捏捏喻子衿的胳膊, 压低声调:“先别说话, 待会儿咱们坐一辆车, 我有要紧事同你说。”
等到天安公主带着福昌县主离去,国夫人们也陆续踏上自家马车。
纪知宜同梅夫人撒娇, 说要挨着五娘坐,二人要说闺中密话。
恰逢纪绥那头也收了尾,过来时正好听见这话, 青年笑道:“二婶,让两个姑娘家坐一处吧,您放心,我在外头护送。”
梅夫人莞尔,“去吧。”
两下里紧挨着坐在马车内,喻子衿果真险些叫出声,被纪知宜匆忙捂住了嘴,这才慢慢冷静几分,只是胸脯还急促地起伏着。
喻子衿掰开纪知宜的手,拿气声道:“神天菩萨啊,我险些就见不到你了,你们确定那只困煞鬼就是当年刺杀……刺杀圣人的前朝余孽?”
纪知宜轻抿着唇,听见长兄在外面策马低喝。
她心下安宁不少,同样拿气声答话:“其实我一直在想,怎么突然就将我拉进去了呢?我思来想去,纪家同当年的刺杀案也没关系啊。而且,商叙说边斐是困煞鬼,此等鬼物极凶,边斐却并没有要我们性命的意思……五娘,你说这事儿是不是太奇怪了点。”
喻子衿沉思,半晌眉间露出一丝躁郁,对此等捉摸不透的事情感到极烦。
她垂首,拿手绞着臂弯上的披帛,问,“二娘,倘若玉楼当真还活着,如今也有二十四五了吧?”
纪知宜很快便明白她想到了什么。
困煞鬼尚且只是幽魂,尚且只能困住人。
可如今猜想那玉楼没死,这世上便仍存在前朝余孽,若玉楼得谋士悉心教导,再由人轻轻一诱,难保不是下一个边斐。
活人,有时比鬼可怕得多。
涉及武安朝,这件事就已经不是光凭他们几人能妥善处理的。
纪知宜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叹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即便我们相信玉楼没死,又能怎么样?真的该叫圣人和满朝官员都知道吗?更何况……如今圣人那里,也未必能全心全意地令我们信任,你可别忘了,边斐真正的死亡之地不在天牢。”
“此事给我的感觉没那么简单,里面疑团重重,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不能冲动。”
马车正缓缓驶过一片林子,马蹄踏在地面,踩出沙沙、簌簌的声响,喻子衿默了好一会儿,忽地抬头望向纪知宜,眼眸中闪烁着浓重的茫然无措。
她并非是怕,而是身处明局,明知背后有鬼,欲回身去对付时,却发现自己连鬼影都见不到。
此等前路难明的迷茫感令她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好了。
“二娘。”许久,喻子衿将脑袋枕在纪知宜肩头,声调里透出一股颤意,“我们这样拆解谜题,到底还要拆到什么时候?”
她抚上心口,忧心忡忡地说,“不知为何,听你说了此事后,我总有些不安,总觉得将来知道全部真相,我们会承受不住。”
所以纪知宜刚重生那一阵,选择不将秘密告诉她,便是考虑过她说的那些。
可转念一想,前世五娘被掳走,根本不知是死是活。这些事,只要与纪、喻两家有关,五娘就必须有知情的权利。
她将手覆压在喻子衿的手上,“我不知要查到什么时候,但是五娘,你要相信我,相信你自己,我们在虔州配合得非常好,不是吗?”
想到些什么,她眸光一聚,“我心里有个念头,在幻境里就一直压不下去。我总觉得淳于氏那桩贪墨案,同边斐的刺杀案……这二者之间必定有着什么联系,两案之间相隔五月,未免太巧了点。”
喻子衿曲臂搂住她的胳膊,又想了很久才低声说,“行,走一步看一步,哪怕在你的梦里我被人掳走,最后落了个惨死的下场,我也绝不做那稀里糊涂的枉死鬼,我陪你一起查!”
瞧瞧,今生有些事的变化可真大,譬如说五娘,竟是一晃就沉着冷静不少呢。纪知宜瞅着她,顿默了一会儿,忽地笑问,“我走后,有没有谁来找过你?”
喻子衿一怔,脸上那点淡淡的胭脂都快盖不住底下的红晕了,“谁啊?我在大帐里坐得好好的,谁没事来找我?”
纪知宜原本只是随口一句调侃,见她连耳根都泛着红,心中念头乍起,倏然间就猜想到,五娘只怕渐渐琢磨出里头的微妙了。
这可真是有趣,五娘开窍了!
纪知宜登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状似随意地点点下颌,旋即将背欹在车壁上,轻阖着眼皮笑,“起了个大早呢,我累得很,先睡会儿,到了叫我啊。”
纪知宜不再追问,喻子衿反倒坐立难安了。
于“情”字一事上,她堪堪摸到一个角,眼下正站在那角上摇摆不定,如何肯放纪知宜真的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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