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至辰正,帐中已坐了不少人,国夫人与郡夫人按品级依次跪坐,帐帘掀开时,各色披帛与衣裙被微风吹得轻轻翻动,像一片颜色各异的云海。
梅夫人受封一事早在贵妇圈里传开,不少人含笑恭贺,话题偶尔落在纪知宜身上,“又过了一年,二娘子比去年瞧着开朗许多,可见有些事并不能伤到二娘子,我武安朝的女郎就该如此。”
纪知宜听出她们没恶意,更多是一种赞赏,她顿时露出羞赧之色,福身见礼,“夫人们莫要再夸我,我都快不好意思了。”
帐内一刹间响起轻笑。
圣驾还未到,大家都姿态放松,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喝,或笑谈,或是打趣。
自然,有天安公主在,便少不了奉承的声音。只是公主殿下习惯了被众星捧月,被福昌县主贴耳说了两句话,就将打量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向纪知宜身上。
公主殿下的眼神里展露出长辈看小辈的欣赏,纪知宜猜想福昌县主在她耳边说了几嘴自己与商叙的事,轻轻叹息了声,便悄悄向公主殿下举盏。
公主殿下满意地收回目光,自顾饮了口茶汤。
“好无趣。”喻子衿凑过来,将脑袋歪在纪知宜的肩头,“我在子时的时候就被阿娘从床上捞起来了,困得很,不如在家睡大觉呢。”
纪知宜忙去捂她的嘴,又将她扶正,低声道:“今日这场合,你管好自己,说话不要冒冒失失的。”
喻子衿见有位郡夫人看过来,悻悻将肩背挺直。
那郡夫人觉得稀奇,打趣道:“喻五娘子和纪二娘子不吵了?”
侯夫人当然要替女儿回话,她笑道:“两个孩子吵闹是常事,也不知怎的,感情越吵越好,怕是将来夫人们都再难见到她们红脸喽!”
夫人们朗声大笑,都拿话打趣喻子衿。随行的小娘子们也觉得很是新奇,凑来二女面前,一时瞅瞅纪知宜,一时瞄瞄喻子衿。
这样也好,她们这群女郎本也私下玩得来,只是碍于纪二娘子与喻五娘子不和,这才不情不愿分成两派,如今二人情同姐妹,她们又能玩在一处了!
帷帐内极宽敞,设了一处空地放置玩耍之物,以福昌县主为首的小娘子们都凑过去,不忘拉上这一对从前的死敌,个个丢了贵胄女郎的仪态,撅着屁股围成一团,玩兴极佳地斗起草来。
侯夫人与梅夫人还有些拘谨,都想叫女儿矜持些。
天安公主斜眼瞟过来,轻笑了声,“自开春以来,长安一直没有举办宴会,女郎们难得相聚,反正帐帘遮着,外面瞧不见里面,就随她们去吧。”
约莫过去半个时辰,朝霞正盛的时候,帐外传来一阵极响的鼓声,旋即有内侍喊着陛下至。
纪知宜忙收敛了玩心,匆匆垂眸检查自己的穿着,小娘子们也各自找到自己的阿娘,旋即帐帘被撩起来,众人款款而出。
天子出行,阵势自然不小,纪知宜在外围伏倒,拜见圣人,偷偷抬眸去张望,便见金吾卫在前开道,甲骑紧随其后,铁骑在路上踏出细细的尘埃,那尘埃一散,便又见到许多面旗幡,飘在半空中,被风吹得如灵蛇扭动。
紧跟着,是包括父亲在内的三省长官,各着朝服。再往后,是鄞王殿下带着一队神武军。年轻的王爷英挺周正,穿着王爵冠服,已有些龙潜于渊的气度。
纪知宜不由得暗叹,她只在喻家与这位殿下打过一次交道,那时虽觉得他可怕,令人捉摸不透,他身上却还没显露出这种气势。
如今太子倒台,他便也不藏着掖着了,可见人一旦向往权力,真真假假,便是极难分辨得清楚的。
那队神武军里,还有蒋适的影子,他还没资格站在前排,只是神色肃然地落在最后。
队列后自然就是御辇了,圣人着衮冕坐在辇中,十二旒垂在面前,威严尽显,令人不自觉就噤声。
有道目光远远飘过来,纪知宜似有所感,调转视线追过去,便见商叙着世子冠服跟在御辇后,袖摆翛然展开,腰束玉带,骑一匹玄色骏马。
今日场合森严庄重,他也没想眉来眼去,见她发现了自己,遂将腰背再挺得直了点,彰显出与生俱来的贵气,随后策马跟着圣驾往祭坛的方向而去。
纪知宜撇撇嘴,暗道他真是时刻不忘在她面前显摆自己有多俊。
好吧,她承认,人靠衣装,世子冠服繁缛华丽,的确衬得他俊朗至极。
圣驾远远过去,这厢外命妇们纷纷起身,纪知宜收回目光,挨着喻子衿道:“你瞧见蒋适了吗?”
“他也在?”喻子衿惊讶地瞪圆眼睛,踮脚往那头再张望两眼,茫然道:“神武军都穿着一样的甲胄,我真没瞧见......嗐,管他呢,与我有何关系?”
纪知宜眯起眼睛,心中乐了。
得,五娘的心思是真的没在情爱上,方才她可瞧见了,蒋适也时不时偏头往这头看,只是离得太远看不太清,否则,定是眼睛都快长到五娘身上了。
这时,祭坛上的数面大鼓被敲响,鼓声急促而高亢,像从天际上砸下来的雷。紧着太常寺那些乐工吹奏起来,乐器发出的祭音越发地响。
因神灵的位份有高有低,所以祭祀的对象所享用的祭品与神位也有尊卑之别,神越大,祭器便越多。
皇地祇①与配帝②的神位设在祭坛之上,五岳以下众神之位设在祭坛之下,外堤之内。
日光照耀,祭坛上香火缭绕,只见圣人缓缓迈上祭坛,向皇地祇献上黄色丝帛,虔诚地搭起与神沟通的桥梁。
旋即那些烹熟的牲畜被商缙下令抬上来,圣人亲自酌酒,再接受胙肉,获得神的赐福。
太常寺的乐声愈发高亢,圣人立于祭坛上,一求年谷丰登,二求江山安稳,三求阴阳调和,四求皇权正统。
伴着圣人拜神的动作,祭品被埋入祭坛下。
奉礼司仪高喊了声,随行众臣跟着伏拜,谁也不敢开口说话,在这样庄严肃穆的祭礼下,只有无声而整齐的稽首。
当然,在外围观礼的外命妇与小娘子们也齐齐再度跪下,纪知宜不禁被这份庄重感染,在心底求神,依旧盼望纪家今生顺遂平安。
随着司仪一声礼毕,圣驾从祭坛退离,前往祭坛旁的大帐休息。
纪知宜远远瞧着,看见百官陆续往大帐的方向走,不防一个定睛间,瞧见跟在圣人身后的两道身影。
那俩人都穿着祝由师的法服,前面那位她认出来了,是玄机大师。
只是后面那位依照身形来分辨,明显是位女子,穿着紫褐色法袍,外披一件月白色套衫,头上簪一只银冠,以面具遮住面容,好不神秘。
恰巧福昌县主凑过来,兴致盎然地来拉她,“二娘,这里没咱们什么事了,圣人要在大帐里接受百官称贺,太阳落山才回宫呢。咱们还有大把的时间玩耍,继续斗草去呀!”
纪知宜抬臂指了指那道身影,问,“县主,那是何人?她怎么能跟在圣人身后?”
福昌县主眯起眼睛张望片刻,道:“噢,你说那位祝由师?她叫禅音,是玄机大师的爱徒。说起来她也厉害呢,圣人不是一直龙体抱恙么,太医署的太医总诊不明白,偏偏这位禅音极擅长祝由术,这段时间,圣人的失眠与头风之症都得到缓解,可都是她的功劳。”
纪知宜纳罕地道:“原来如此,真是天下之大能人辈出,那她为何以面具覆面?这样岂非是大不敬?”
福昌县主道:“我阿娘说,她长相丑陋,怕惊扰圣人,这才求来这份恩典。”
纪知宜点点头,说知道了,旋即跟着福昌县主进了帷帐内,见阿娘与夫人们交际,她便也放下心,一个猛子扎进了女郎堆里。
总是斗草,自然也无趣,于是一整日,小娘子们或是玩双陆,或是弹棋比准头,或是投壶。
喻子衿依旧不擅投壶,依旧将箭矢一丢,盘腿坐在软毯上,闷闷道:“我不想玩了。”
能有资格过来观礼的女郎们呢,都有着良好的教养,也不觉得扫兴,自然都顺着她说不玩了。
可眼见还需做点什么来打发时间,做什么呢?不如聚起来窃窃私语,说些闺中体己话好了!
长陵郡候家的王小娘子捂着胸口,想到一人,姣好的脸颊霎时间变得红扑扑的,细声细气说着:“你们今日都见到鄞王殿下了吧?他今日可真英武。”
陈国夫人膝下的吴小娘子见状,咬着唇笑,“你们说,鄞王殿下年轻有为,为何迟迟不娶妻呢?”
“好哇,就知道你们惦记我阿舅!”福昌县主笑着扑向二女,与她们嬉闹成一团,裙摆交叠在一起,像春日盛开的花,“阿舅冷冰冰的,真不知你们喜欢他什么!”
打趣得吴小娘子拿眼嗔她,“我十九了,是该嫁人的年纪了,谁没有幻想过嫁给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夫君?吃不到那口肉,我想想怎么了!”
吴小娘子也点头附和,“是呀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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